北五所的空殿里,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门缝下光影的移动,以及远处更鼓单调的报时,提醒着汪若澜昼夜的更迭。第三个黄昏降临,怀揣的那个冷硬馒头早已啃完,喉咙干得发痛,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慢慢剐蹭。寒冷浸透了四肢百骸,她蜷在角落一堆不知名的、散发着霉味的织物里,瑟瑟发抖。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耳边似乎总回响着康熙那冰冷的质问和殿门沉重的撞击声。
绝望,像殿内弥漫的霉腐气味,无孔不入。她开始出现幻觉,仿佛看到已故的祖母在向她招手,又仿佛听到御花园里宫女们的嬉笑声。她知道,再这样下去,不等皇帝下旨,饥寒交迫就足以要了她的命。
就在她神智昏沉之际,一阵不同于往日巡逻侍卫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殿门外停下。铁锁链发出哗啦的声响,竟是有人在开锁!
汪若澜一个激灵,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虚弱而跌坐回去。是来赐死的吗?还是……一线生机?
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并未大敞。一个穿着深蓝色普通太监服饰、帽檐压得极低的身影闪了进来,反手迅速将门虚掩上。借着门外透进的微弱天光,汪若澜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觉身影有些瘦削。
那人快步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汪姑娘,得罪了。快,把这个换上。”说着,塞过来一套同样深蓝色的太监衣服,还有一个小水囊和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点心。
汪若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快!没时间解释!”那人语气焦急,带着不容置疑的催促,“是四爷和八爷想办法支开了这一班的守卫,只有一炷香的时间!换上衣服,跟我走,送你去个暂时安全的地方!”
四爷?八爷?
汪若澜的心猛地一跳,如同死水中投入一块巨石。四阿哥胤禛和八阿哥胤禩?他们……他们怎么会联手?又为什么要救她?巨大的疑问瞬间充斥脑海,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来不及细想,接过衣服和水囊,也顾不得避讳,背过身去,用最快的速度脱下早已又脏又潮的宫装,换上了那套略显宽大的太监服。冰冷的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她胡乱塞了几块点心入口,勉强压下那令人眩晕的虚弱感。
“走!”那太监见她换好,一把拉起她的胳膊,警惕地探头看了看门外,随即带着她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夜幕初降,紫禁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中。领路的太监对宫中的小路、僻径似乎极为熟悉,专挑灯光昏暗、人迹罕至的地方走。汪若澜紧跟在后,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刃上。她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拉着他那只手的沉稳有力。
七拐八绕之后,他们来到一处极为偏僻的宫院后墙,那里有一个半人高的废弃狗洞,被枯草勉强遮掩着。那太监扒开枯草,低声道:“钻出去,外面有人接应。一直往北,神武门西侧的栅栏有个缺口,过了那里,自有人带你安置。”
汪若澜此刻已无暇去想这安排是否周密,是否有更深的陷阱。她只知道,留在北五所是死路一条,而眼前,是唯一可能活命的机会。她一咬牙,俯身便从那个肮脏的狗洞钻了出去。宫墙外,是冰冷的泥土和荒草的气息。
果然,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小马车停在暗影里。车辕上坐着一个车夫,帽檐同样压得很低。见汪若澜出来,车夫无声地指了指车厢。汪若澜踉跄着爬上车,帘子落下的瞬间,马车便轻轻晃动,开始前行。
车厢内狭小黑暗,汪若澜蜷缩在角落,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心中五味杂陈。恐惧、疑惑、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以及更深的不安,交织在一起。四阿哥和八阿哥,这两位在朝堂上下已隐隐形成竞争之势的皇子,为何会为了她一个小小的宫女冒险?他们目的何在?
马车没有驶向任何她熟悉的王公府邸区域,而是在内城一些狭窄的胡同里穿行良久,最终停在了一处看似普通、甚至有些破败的小院后门。车夫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做普通仆妇打扮的妇人默默将汪若澜引了进去。
小院内部却比外面看起来整洁许多,一明两暗的三间小屋,陈设简单,但干净温暖。妇人端来热粥和小菜,又准备了干净的布衣和热水,低声道:“姑娘暂且在此安身,需要什么,跟我说便是。外头的事,不必多问。”
汪若澜知道规矩,默默点头。她洗去一身污垢,换上干净的布衣,喝了热粥,身体才渐渐回暖。但心中的寒意,却丝毫未减。这里是什么地方?是谁的产业?四阿哥和八阿哥的势力,竟然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在皇宫内苑和这京城之中运作?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那仆妇除了送饭打扫,并不多言。汪若澜被困在这方寸小院,度日如年,只能从偶尔飘进来的市井叫卖声和巷议中,捕捉着外界的只言片语。并没有听到任何关于宫女失踪或皇帝震怒追查的消息,仿佛她这个人,已经从紫禁城里彻底蒸发了一般。这种异常的平静,反而让她更加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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