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的寂静,在第五日清晨被打破。
天色还未大亮,薄雾笼罩着京城狭窄的胡同。汪若澜浅眠中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却不同于寻常的声响——不是仆妇送早饭的脚步声,也不是邻家的动静,而是某种训练有素的、刻意压低的靠近。
她猛地惊醒,心脏骤然缩紧。还未等她坐起,房门已被无声地推开。两个穿着灰布箭袖、面容普通到过目即忘的精壮男子闪身而入,眼神锐利如鹰隼,瞬间锁定在她身上。他们没有说话,只做了一个“噤声”和“跟走”的手势,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是粘杆处的人!汪若澜脑中闪过这个念头,浑身冰凉。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秘密力量,他们的出现,意味着康熙皇帝已经知道了她的下落,并且,绕开了所有明面上的程序。
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没有时间换上衣衫。她就被这样近乎粗暴地“请”出了小屋,塞进了一辆早已停在巷口、毫无标识的黑色马车里。马车内部昏暗,车窗被封死,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车子立刻启动,在清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方向却不是紫禁城。
恐惧再次攫住了汪若澜。四阿哥和八阿哥的救援行动,终究还是败露了吗?皇帝是要秘密处决她,以绝后患?还是……另有深意?她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陷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
马车行驶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停下。她被带下车,眼前并非想象中的刑部大牢或荒郊野岭,而是一处看似寻常、却戒备异常森严的别院。院墙高深,林木幽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穆。她被径直带入一间陈设古朴雅致、却透着冷硬气息的书房。
书房里燃着淡淡的龙涎香,御前太监总管梁九功垂手侍立在角落,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而端坐在紫檀木大书案后的,正是身穿常服、面色沉静无波的康熙皇帝。
汪若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这一次,不是北五所空殿那种公开的雷霆之怒,而是这种秘而不宣的提审,更让她感到深不见底的恐惧。天威莫测,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抬起头来。”康熙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却比怒吼更令人胆寒。
汪若澜艰难地抬起头,不敢直视天颜,目光只及皇帝袍服的下摆。她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刻度尺,在她身上每一寸扫过,衡量着她的恐惧、她的忠诚、乃至她灵魂深处最细微的波动。
书房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西洋自鸣钟滴答作响,每一秒都敲击在汪若澜的心上。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压力审判。
终于,康熙开口了,语气依旧平淡,却抛出了一个足以让汪若澜魂飞魄散的问题:“汪若澜,你可知,老四和老八,为何要联手救你?”
汪若澜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皇帝果然什么都知道了!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否认是愚蠢的,狡辩是致命的。在康熙面前,任何虚饰都可能被瞬间识破,带来万劫不复的后果。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了四阿哥那句“救你,并非全然为你”,以及八阿哥那句“风波过后,自有云开月明”。他们预料到皇帝可能会知道,他们的行动,或许本就是在某种计算之内,甚至……就是一种表态?
巨大的恐惧中,残存的理智让她做出了选择。她再次深深叩首,声音因极度紧张而嘶哑,却尽可能清晰地回答:“回……回皇上……奴婢……奴婢不知二位阿哥深意。奴婢当时身陷囹圄,饥寒交迫,只求一线生机……有人来救,奴婢……奴婢便跟着走了……奴婢罪该万死!”
她选择了最笨拙,却也可能是最真实的回答——承认自己的恐惧和求生本能,将动机归于最低层次的“贪生怕死”,而将皇子们的意图推给“不知”。这既是事实的一部分(她确实不知全貌),也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策略。在精于算计的帝王面前,有时显得笨拙和无助,反而可能是一层保护色。
康熙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重新落在汪若澜身上,转而问起了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在朕身边伺候也有些时日了。朕的这些儿子们,你平日瞧着,都觉得如何?”
这个问题,比直接质问救援之事更加凶险!评价皇子,乃是宫人大忌,更何况是在刚刚经历了“结交皇子”指控之后。无论她说什么,都可能被曲解,都可能成为新的罪证。
汪若澜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她伏在地上,脑筋飞速转动。绝不能具体评价任何一个皇子,更不能表现出对任何一方的偏好或厌恶。
她深吸一口气,竭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敬畏回答道:“回皇上,各位阿哥皆是天潢贵胄,龙章凤姿,奴婢身份卑微,岂敢妄加评议?奴婢在御前,只知恪尽职守,尽心伺候皇上。各位阿哥来向皇上请安奏对,天家威仪,奴婢唯有屏息静气,仰视天颜,从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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