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马车并未驶回那处藏身的小院,也未前往阴森的北五所,而是兜兜转转,最终停在了一处汪若澜从未踏足过的宫苑侧门。门楣上的匾额被厚厚的布幔遮掩,看不清字迹。梁九功先行下车,与守门的太监低语几句,那太监神色凛然,迅速开门放行。
汪若澜被带入一处狭小但极其洁净的厢房,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再无他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气味。
“汪姑娘暂且在此歇息,饮食起居会有人照料。皇上有旨,让你在此‘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外出,亦不得与任何人交谈。”梁九功的声音平板无波,交代完后,便留下两个沉默如石像的太监守在门外,自己转身离去。
“静思己过”。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它意味着危机并未完全解除,康熙皇帝对她的最终处置,尚在“思量”之中。但比起北五所的绝望和别院书房的惊心动魄,这间狭小的厢房至少有了床铺和基本的饮食,更像是一种软禁,而非待死之囚。
汪若澜知道,这是康熙的又一道考验,或许也是对她的一种保护。让她暂时从风暴眼中消失,既能观察外界反应,也能让她真正冷静下来,消化那场直面天威的对话。
她依言“静思”。每日,除了送饭的哑巴老太监,她见不到任何人,听不到任何消息。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她反复回想康熙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那关于“绝对忠诚”与“人心隔肚皮”的诘问,如同刻刀,在她心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记。
她不再仅仅回忆自己是否“行为端正”,而是开始审视自己的“心”。她是否真的如自己所言,仅仅将皇子们视为“皇上的儿子”和“大清栋梁”?还是在不经意间,因为胤禛的沉稳而觉得可靠,因为胤禩的温和而心生好感,甚至因为太子的地位而自然多了一份谨慎的恭敬?这些细微的情感,平日里被规矩和责任压抑着,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在康熙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它们是否无所遁形?
权力斗争的真实与残酷,以前只在史书和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听闻,如今却真切地压在了她的身上。她就像棋盘上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执棋者一念之间,便可决定她的生死荣辱。而更可怕的是,她发现,自己并非全然无辜。她的位置,她无意中流露的情感倾向,都可能成为别人利用的武器,都可能扰动那敏感的平衡。
这种认知,比单纯的恐惧更让她感到寒意刺骨。她第一次深刻体会到,在这九重宫阙之内,想要独善其身,是何其艰难,甚至是一种奢望。北五所的黑暗是外部的囚笼,而此刻的“静思”,却让她看到了自己内心可能存在的、连自己都未曾看清的囚笼。
日子一天天过去,窗外庭院的树木开始抽出嫩绿的新芽,春天悄然而至。汪若澜的心境,也在这漫长的寂静中,发生着微妙的变化。恐惧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醒的悲凉和坚定的认知。她必须活下去,但不能再像过去那样,仅仅依靠谨小慎微。她需要更深刻地理解周围的局势,需要看清那些隐藏在温和笑容和威严目光背后的真实意图。她不能再做那条被殃及的池鱼,至少要努力看清,那“城门之火”究竟从何而起,因何而燃。
约莫过了半月有余,一个清晨,梁九功再次出现了。他身后跟着两个捧着衣物的宫女。
“汪姑娘,皇上有旨,着你沐浴更衣,恢复原职,即刻回乾清宫伺候。”梁九功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语气似乎缓和了一丝。
汪若澜怔住了。恢复原职?回乾清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让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跪下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奴婢……领旨谢恩。”
热水洗去了多日的尘埃和疲惫,换上熟悉的宫女服饰,汪若澜看着铜镜中那个面色略显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的倒影,恍如隔世。当她再次踏着熟悉的宫道,走向乾清宫时,每一步都感觉沉重而陌生。红墙黄瓦依旧,但在她眼中,已蒙上了一层截然不同的色彩。
乾清宫的太监宫女们见到她,神色各异。有惊诧,有好奇,有探究,也有迅速低下头掩饰情绪的。没有人敢上前询问,但那些无声的目光,已然说明了一切。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上被打上了一个无形的印记,一个经历过天威洗礼、又从漩涡中心奇迹般生还的印记。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迈过高高的门槛,重新踏入那间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东暖阁。
康熙帝正坐在窗下的炕上看书,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他明黄色的常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听到脚步声,他并未抬头,只是随意地翻过一页书,仿佛她只是离开了一会儿,去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汪若澜屏住呼吸,如同过去无数次那样,悄无声息地走上前,为他手边的茶盏续上热水。动作依旧熟练,但指尖却微微发凉。她能感觉到康熙的目光似乎在她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她心头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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