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兰秋狝的喧嚣与尘土渐渐远去,皇家仪仗重返紫禁城,九重宫阙再次将一切笼罩在其森严的秩序之下。塞外开阔天地间那短暂流露的真实与激烈,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复归于平静,甚至比以往更加沉寂,仿佛在积蓄着更深不可测的暗流。
汪若澜回归了乾清宫日复一日的侍奉生活,举止愈发低调恭谨,将塞外所见所闻、尤其是那场“鹰扬之争”带来的震撼与警示,深深埋藏在心底。她知道,康熙对太子明显流露出的失望,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引爆了一颗水雷,冲击波正无声地向四周扩散。各方势力必将据此重新调整策略,而自己这个早已被标记的“四爷党”边缘人物,处境只会更加微妙。
这日午后,康熙帝在御书房小憩,汪若澜得了片刻闲暇,奉命去御花园采摘些新鲜桂花,预备着制作秋日应景的桂花糕。御花园中秋意渐浓,菊花开得正盛,桂花树则缀满了金黄细碎的花朵,香气馥郁,沁人心脾。
汪若澜提着小小的竹篮,专心致志地挑选着那些饱满鲜润的桂花,动作轻柔,尽量避免损伤花枝。她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片刻,暂时将朝堂纷争抛诸脑后。然而,在这后宫之地,真正的宁静永远是奢侈品。
就在她走到一处假山旁、桂花树最为繁茂的角落时,只听环佩叮当,伴随着细碎的脚步声,一行人从前方的月洞门内转了出来。为首是一位身着湖蓝色宫装、气质温婉雍容的妃子,虽已年近四旬,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秀美,只是脸色略显苍白,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的病弱之气。她身边簇拥着几名宫女太监,阵仗不大,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气度。
汪若澜心中一惊,连忙放下竹篮,退至道旁,垂首跪拜:“奴婢叩见良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来人正是八阿哥胤禩的生母,良妃卫氏。她在宫中资历颇深,性子温和,平日深居简出,吃斋念佛,口碑甚好,与宜妃的张扬爽利截然不同。也正因如此,她的突然出现,更让汪若澜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
良妃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汪若澜身上,声音柔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哦?是御前的汪姑娘吧?快起来说话。真是巧了,本宫今日觉得气闷,出来走走,竟在这里遇上了。”
“谢娘娘。”汪若澜起身,依旧垂首侍立,心中警铃大作。“偶遇”?在这偌大的御花园,偏偏在她采花的僻静角落“偶遇”?这巧合未免太过刻意。
良妃并未立刻让她离开,反而走近几步,目光温和地打量着她,语气慈祥:“早就听说御前有位汪姑娘,模样齐整,做事也稳妥,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伶俐人儿。在皇上身边伺候,辛苦了吧?”
“回娘娘,伺候皇上是奴婢的本分,不敢言辛苦。”汪若澜答得滴水不漏。
“嗯,懂得本分就好。”良妃微微颔首,从身旁宫女手中接过一个精致的小巧香囊,递给汪若澜,“这是本宫宫里自己配的安神香,用的是上好的沉水香和菊瓣,气味清雅,最是宁神静气。你日常伺候笔墨,费神劳力,这个拿去,或许能用得上。”
这突如其来的赏赐,看似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但汪若澜却感到那香囊重逾千斤。她若接过,便等于承了良妃的情,在旁人眼中,便是与八阿哥一系更加亲近了一步。
“娘娘厚赏,奴婢万万不敢当。”汪若澜连忙推辞,“奴婢身份卑微,岂敢享用娘娘宫中之物?”
良妃却执意将香囊塞到她手中,笑容温和依旧,语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不值什么,本宫一番心意,你且收下。在这宫里,做事稳妥固然要紧,但也要懂得爱惜自己。有时候,多条门路,多个照应,总不是坏事。”她的话语意味深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汪若澜略显单薄的衣衫,“听说前些日子,宜妃妹妹言语间可能让你受委屈了?她性子直,你别往心里去。八阿哥回来跟本宫提起,还说他额娘行事欠妥,让我有机会宽慰你几句呢。”
汪若澜心中一震!良妃不仅知道宜妃刁难她的事,还特意点出是“八阿哥提起”!这分明是将八阿哥的“关怀”摆到了明面上,是在用更温和、更难以抗拒的方式,再次向她抛出橄榄枝,同时也在暗示八爷党在后宫的能量——连宜妃的言行,八阿哥都能知晓并表达“歉意”。
她握着那枚带着清雅香气的香囊,只觉得手心冒汗。她不能强硬拒绝,那会彻底得罪良妃;但更不能欣然接受,那便是违背了自己的立场。
电光石火间,她再次跪倒在地,双手将香囊高举过头顶,声音恳切而惶恐:“娘娘慈悲,奴婢感激涕零!只是……只是奴婢人微福薄,实在不敢承受娘娘如此厚爱。宜妃娘娘当日教诲,亦是出于规矩,奴婢唯有谨记于心,时时自省,绝不敢有半分怨怼。八阿哥仁厚,奴婢更是感念于心,但奴婢唯有恪尽职守,尽心伺候皇上,方能报答天恩于万一,实在不敢再有其他妄想,辜负娘娘与八阿哥的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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