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初夏,本该是草木葱茏、生机勃勃的时节。御花园里石榴花如火如荼地绽放,荷塘中嫩绿的荷叶也已铺满了水面。然而,这盎然的绿意与绚烂的色彩,却丝毫无法驱散汪若澜心头的沉重与寒意。整个宫城,仿佛都笼罩在八阿哥胤禩那如日中天的“盛势”所投下的巨大阴影之中。
这种“盛势”,并非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体现在每一个细微之处,无处不在,压得人喘不过气。
走在宫道上,遇到的官员,十有七八在交谈中提到“八阿哥”时,语气都带着近乎谄媚的敬畏。就连一些品级不低的太监总管,在安排宫务时,也会“不经意”地提及“八爷府上近日需用……”,其小心谨慎的态度,仿佛伺候的不是一位皇子,而是半个主子。
乾清宫内,气氛更是微妙。康熙帝召见大臣议事时,八阿哥胤禩在场的情况越来越多。而每当此时,奏对的氛围便会明显不同。大臣们发言时,目光总会若有若无地瞟向胤禩,揣摩着他的反应。而胤禩往往只是温和地倾听,偶尔插上一两句看似公允、实则定调的话,便能轻易引导讨论的方向。康熙有时会采纳,有时会提出异议,但即便是否定,语气也多是探讨性的,而非斥责。这种潜移默化的影响力,比直接的权力更令人心惊。
汪若澜侍立在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到胤禩那日益从容自信的气度,看到百官那近乎盲目的趋附,也看到康熙眼中那复杂难辨的神情——有倚重,有欣赏,但偶尔,在那温情的表象之下,会闪过一丝极快、极深、难以捕捉的审视与……忌惮?
这丝忌惮,如同黑暗中的一点萤火,微弱却让汪若澜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深知历史!深知“八贤王”胤禩最终的结局!眼前的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在她看来,非但不是吉兆,反而是巨大危机的先声!康熙皇帝是何等雄主?他一生擒鳌拜、平三藩、收台湾、抗沙俄,最不能容忍的,便是权臣逼宫、结党营私!胤禩如今这“众望所归”的场面,这几乎架空其他皇子、甚至隐隐开始影响皇帝决策的势头,岂不是正犯了康熙最大的忌讳?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盛极必衰”——这些古老的箴言,如同警钟在她脑海中疯狂敲响。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可怕的未来:当康熙觉得胤禩的势力威胁到皇权时,那雷霆万钧的打击将会何等残酷!历史上,胤禩及其党羽的下场,她依稀记得,是无比凄凉的。
然而,这份洞悉未来的忧虑,她却无法向任何人言说。她不能告诉那些正沉浸在“从龙之功”美梦中的官员,你们追捧的明日之星,很可能将是阶下之囚;她更不能去提醒胤禩——那无异于自寻死路,而且对方绝不会相信,只会认为她是在嫉妒或诅咒。
最让她感到揪心和无力的,是她所选择的胤禛的处境。在八爷党滔天的声势下,胤禛的刻意低调和沉默,几乎被解读为了“退缩”和“无能”。一些原本对胤禛务实作风略有好感的中立官员,也开始动摇,逐渐向八爷党靠拢。胤禛的孤立,在汪若澜看来,是一种无奈的自我保护,但在外人眼中,却成了失势的标志。
她几次在御前远远看到胤禛,他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但眉宇间似乎比以往更加冷硬,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的、近乎冷酷的平静。汪若澜知道,他一定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但他选择的方式,是继续隐忍,继续等待。这份定力让她敬佩,却也让她更加忧虑——等待,真的能等到转机吗?在八爷党如此强大的舆论和势力包围下,康熙皇帝会不会迫于“众望”,最终真的选择胤禩?
这种可能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也让她不寒而栗。如果胤禩真的上位,那她和胤禛的命运,将不堪设想。
她的忧虑无人可诉,只能深深埋藏在心底,化作夜晚辗转反侧时的叹息,化作白日里更加谨慎小心的言行。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之前的判断,怀疑那模糊的历史记忆是否准确,怀疑自己选择胤禛是否是一种致命的错误。
这种内心的煎熬,比任何外在的压力都更让她痛苦。她就像一个提前看了悲剧剧本的观众,眼睁睁看着剧中人一步步走向既定的毁灭,却无法出声提醒,只能无力地等待着那最后一幕的降临。
偶尔,在极度的压抑中,她会想起十三阿哥胤祥那爽朗的笑容和仗义的眼神,那是这冰冷宫墙内唯一能让她感到一丝暖意的存在。但即便是胤祥,她也无法向他袒露这最深层的、源于“先知”的恐惧。
这一日,汪若澜奉命去给康熙书房更换熏香。她刚走到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康熙与几位内阁大臣的谈话声,似乎正在议论吏部考功司郎中一职的人选。这个职位颇为关键,负责官员考核。
只听一位大臣推荐了某人,话音刚落,八阿哥胤禩温和的声音便响起了:“皇阿玛,儿臣以为,张大人所荐之人固然才干出众,但性子稍显急躁。考功司需要的是老成持重、秉公无私之人。儿臣倒是觉得,通政司的参议王奕鸿,为人沉稳,熟悉典章,或可胜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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