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皇帝病重不起,圣驾常驻杨春园的消息,如同初冬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却又无可阻挡地覆盖了整个北京城。起初,这只是官场高层间心照不宣的秘密,言语交谈间只用“圣躬违和”、“静心颐养”等含糊词汇轻轻带过,但空气中已然弥漫开一种紧绷的预感。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进入冬月下旬,皇帝久不视朝、连元旦大朝贺都可能取消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各种猜测、担忧、以及别有用心的流言,便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纷纷从阴暗的角落里探出头来,开始在京城的街巷胡同、茶楼酒肆、乃至深宅大院中疯狂滋长、蔓延。
一、 市井的喧嚣与惶恐
腊月初一,京城迎来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紫禁城的琉璃瓦,也覆盖了寻常百姓家的灰瓦屋顶。前门大街的“四海茶馆”里,却是一番与室外寒冷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跑堂的伙计提着硕大的铜壶穿梭在桌椅间,水汽氤氲。茶客们三五成群,压低了声音,交换着各自听来的“惊天消息”。
“听说了吗?皇上……怕是不好了!”一个穿着旧棉袍的老者,神秘兮兮地对同桌的人说道,一边说,一边警惕地四下张望。
“早听说了!我有个远房侄子在步军统领衙门当差,说杨春园那边,太医进出跟走马灯似的,药材都是一车一车往里拉!”
“何止!我二舅姥爷家的邻居的闺女,在某个国公府里当差,听说宫里的贵人们都开始偷偷准备孝服了!”
“哎呀,这可怎么是好!皇上要是……这天下会不会乱啊?”一个胆小的商人模样的人忧心忡忡地说。
“呸呸呸!休得胡言!大清江山铁桶一般,乱不了!”旁边一个看似读过几天书的老学究呵斥道,但眼神里也藏着不安,“只是……这新君是谁,可就关乎咱们的身家性命了。”
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向了最敏感的核心——皇位继承。
“我看八成是十四爷!十四爷在西北打胜仗,那是咱大清的巴图鲁!皇上最喜欢他了!”
“那可不一定!十四爷远在千里之外,鞭长莫及啊。京里头,八爷贤名在外,门人故旧那么多……”
“贤名顶什么用?当年废太子的时候,八爷不也没成吗?要我说,还是四爷!四爷办事认真,皇上交代的差事哪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就是人冷了点儿。”
“冷点儿怕什么?当皇帝要的是威严!我看四爷有戏!”
“你们这都是瞎猜!我听说啊……”最先开口的老者又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上压根就没定!可能……可能要学老祖宗,搞个什么‘秘密立储’!”
“秘密立储?”众人面面相觑,既觉得新奇,又感到一种更深的不确定性。
各种版本的谣言在市井间碰撞、融合、变形。有人说皇上属意十四子,已密诏其回京;有人说八爷党羽正在串联,准备强行拥立;更有人煞有介事地传言,皇上弥留之际,召见的最后一位皇子是三爷胤祉,因其学问好,可守文治江山……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搅得人心惶惶。寻常百姓虽远离权力中心,却本能地感觉到,一场巨大的变革即将来临,而这变革的走向,将直接影响他们的赋税、徭役,乃至身家性命。
二、 官场的暗流与站队
相比于市井的直白喧嚣,官场上的谣言传播则更为隐晦,也更为凶险。各部院衙门的廨舍里,同僚之间看似寻常的公务交谈,往往暗藏机锋。一杯茶,一次偶遇,都可能是一次信息的试探和立场的摸底。
“张大人,近日天气严寒,听说杨春园地气更凉,不知皇上龙体可有好转?”甲官员状似关切地问。
乙官员捻着胡须,含糊道:“天威难测,圣体安康,非我等臣子所能妄议。我等只需恪尽职守,静待旨意便是。”滴水不漏的回答,既不得罪人,也不透露任何倾向。
但私下里,各种小圈子内的密谈则要直白得多。八爷党的成员们暗中鼓噪,宣扬胤禩的“贤明”和众望所归,暗示若其登基,必将重用“正人君子”,廓清吏治。同时,他们也不忘散布对胤禛不利的言论,诸如“刻薄寡恩”、“难以容人”,甚至隐隐暗示其与某些方外之士(指僧道)过往甚密,有“非人君之相”。
支持胤禛的官员,或因欣赏其务实作风,或因利益捆绑,则相对低调。他们不敢明目张胆地宣扬,只能私下串联,互相打气,分析局势,强调胤禛“办事可靠”、“深得皇上信任”,并密切关注着步军统领衙门和京城九门的任何风吹草动,尤其是隆科多的态度。关于隆科多可能已倒向雍亲王的隐秘消息,在他们的小圈子里谨慎地流传,成为一剂强心针。
而那些尚未明确站队,或者原本支持其他皇子(如三爷胤祉)的官员,则陷入了极大的焦虑。他们如同站在即将裂开的冰面上,必须尽快判断哪一边更安全。各种相互矛盾的谣言让他们无所适从,今日听说皇上夸赞了十四爷,便觉得应该向西北那边示好;明日又传闻四爷近日频频被召见奏对,似乎圣眷正浓,又赶紧想办法向雍亲王一系递话表忠心。这种首鼠两端的态度,往往更招致猜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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