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白昼渐长,养心殿的窗棂被夕阳的余晖染成一片暖金色,但殿内的空气却依旧凝重,带着墨香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气息。奏折依旧堆叠如山,仿佛永远也批阅不完。雍正搁下朱笔,揉了揉眉心,连日来的劳心劳力,让他清癯的面容更添几分憔悴。登基已近半年,新政推行如逆水行舟,每一步都遭遇着无形的阻力。清查亏空,触及了多少人的命根子;耗羡归公,断了多少人的财路;密折制度,又让多少官员寝食难安。表面上,朝堂一片肃静,唯皇命是从,但雍正深知,那平静的水面下,暗礁遍布。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苍劲的古松,久久不语。苏培盛悄无声息地添了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阴影里。
“什么时辰了?”雍正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回皇上,申时正了。”苏培盛躬身回道。
雍正沉默片刻,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永和宫那边,近日可还安静?”
苏培盛心领神会,谨慎答道:“回皇上,谦嫔娘娘深居简出,每日除了向皇后娘娘请安,便在宫中读书习字,约束宫人甚是严谨,并无任何逾矩之处。”
“嗯。”雍正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御案上那份关于直隶清亏过程中逼死一名知县的奏报,眉头又蹙了起来。这不是个例,类似的“过激”行为在各地时有发生,虽非他本意,却成了反对者攻击新政“苛酷”的口实。
“传谦嫔到养心殿后殿书斋。”雍正忽然吩咐道,“就说……朕近日偶得几卷前朝地方志,有些字迹模糊难辨,请她过来帮着参详一下。”
“嗻。”苏培盛毫不意外,立刻领命而去。这种看似“风雅”的由头,已是近来皇帝与谦嫔私下交流的一种默契模式。
汪若澜接到口谕时,正在教小宫女辨认几种草药。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平静无波,只吩咐秋纹替她更衣。依旧是素雅的旗装,略整钗环,便随着苏培盛派来的小太监往养心殿去。
踏入养心殿后殿的书斋,那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与龙涎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书斋内陈设清雅,四壁书架林立,与前面正殿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雍正正背对着她,站在一排书架前,手中拿着一卷泛黄的书册。
“臣妾恭请皇上圣安。”汪若澜依礼下拜。
“起来吧。”雍正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他指了指旁边的座位,“不必多礼。你看看这个,”他将手中的书卷递给汪若澜,“说是宋版,但朕瞧着这纸张和墨色,似乎有些可疑。”
汪若澜双手接过,小心展开。书卷确是古物,内容是关于舆地的地方志。她仔细看了看字迹和排版,又摸了摸纸张,心中已有判断。这并非真正的宋版,更像是明初的仿刻。但她知道,雍正醉翁之意不在酒。
她斟酌着词句,缓缓道:“回皇上,臣妾才疏学浅,不敢妄断。观此字体,虽力求古朴,但笔锋间少了些宋版的浑厚自然;纸张质地也略显单薄。或如皇上所料,是后世精仿之作。”
雍正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他将书卷随手放在一旁,踱到窗边的紫檀木榻上坐下,示意汪若澜也坐。
“仿得再像,终究不是真品。”雍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窗外,“就像如今这朝局,表面上一团和气,底下却不知有多少人阳奉阴违,拿些似是而非的东西来搪塞朕。”
汪若澜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她垂眸静听,不敢轻易接话。
雍正继续道:“朕欲刷新吏治,整顿积弊,初衷是为江山社稷,为天下黎民。可下面的人,要么敷衍塞责,要么矫枉过正。清查亏空,本是追缴国帑,却逼得人悬梁自尽;耗羡归公,意在杜绝贪墨,底下胥吏却变本加厉盘剥小民!朕每每览奏,痛心疾首!”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奈。
汪若澜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沉重。这是一个帝王的孤独与焦虑,面对庞大而腐朽的官僚体系,那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她想起历史上雍正朝的种种,知道他此刻面临的阻力有多大。
“皇上息怒。”汪若澜轻声劝慰,“革故鼎新,自古便是难事。譬如那商鞅变法,徙木立信,初期何尝不是谤议满朝?然其法行十年,秦民大悦,道不拾遗,山无盗贼。任何新政推行,总需时日磨合,难免有阵痛。”
她没有直接评论具体政策,而是引用了历史典故,既表达了理解,又暗示需要耐心和坚持。
雍正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商鞅变法成功,乃因秦孝公全力支持,且秦国积弱,求变之心迫切。然我大清……承平日久,积弊已深,盘根错节。朕虽有心,却常感独木难支。”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探究,“若澜,你素日读书,可知史上还有何种情形,与今日类似?这新政推行,除却耐心,还可有何法避免下面的人念歪了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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