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夏日,连风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湿热。过了端午,宫里的气氛却并未因节日的过去而轻松几分。这一日,恰是命妇循例入宫向皇后、太后请安的日子。永和宫内,汪若澜刚送走了几位前来走动、言语间多是奉承的低位妃嫔,正想松口气,却见首领太监高无庸脚步匆匆地进来禀报:
“主子,八福晋递了牌子进来,说想过来给主子请安,此刻正在宫门外候着呢。”
汪若澜执扇的手微微一顿。八福晋郭络罗氏?她来做什么?
郭络罗氏,胤禩的嫡福晋,出身显赫,性子泼辣刚强是出了名的。在胤禩声望最盛时,她这位“八福晋”在京中贵妇圈里可谓风光无限。如今胤禩虽被封为廉亲王,却是明升暗降,失了实权,连带着郭络罗氏在宫中的地位也微妙起来。她平日入宫,多是去太后或几位太妃处,极少与雍正后宫的妃嫔,尤其是像汪若澜这样新近得脸的嫔妃走动。
今日突然来访,绝非寻常。
汪若澜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放下团扇,理了理衣襟,淡淡道:“快请八福晋进来。”又对秋纹使了个眼色,“换上新沏的碧螺春。”
片刻,只见一位身着香色万字不断头纹旗袍的贵妇,扶着丫鬟的手,款款走了进来。郭络罗氏年纪比汪若澜大上不少,但保养得宜,眉目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明艳,只是那眼神锐利如刀,嘴角习惯性地下抿,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倨傲与凌厉。
“臣妇郭络罗氏,给谦嫔娘娘请安,娘娘金安。”郭络罗氏依礼福下身,语气恭敬,姿态却并不卑微。
汪若澜忙起身虚扶:“八福晋快快请起,您是大辈,如此多礼,倒让我不安了。请坐。”
两人分宾主落座,秋纹奉上香茗。一时间,殿内只闻茶盖轻碰杯沿的细微声响。
郭络罗氏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用,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殿内陈设,最后落在汪若澜脸上,嘴角扯出一抹笑意:“早听说谦嫔妹妹住的这永和宫景致清幽,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布置也雅致,可见妹妹是个有心思的妙人。”
“福晋过奖了。”汪若澜微微颔首,语气温和,“不过是内务府循例安排,我懒散之人,不敢当‘有心思’三字。”
“妹妹何必过谦?”郭络罗氏轻笑一声,放下茶盏,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对妹妹是另眼相看。这永和宫的一草一木,只怕都合着皇上的心意呢。不像我们府上,如今门庭冷落,怕是连皇上都快忘了还有我们这门亲戚了。”
这话夹枪带棒,既点了雍正对汪若澜的“特殊”,又暗含对自身处境的不满。汪若澜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婉模样:“福晋说笑了。皇上日理万机,心系天下,对宗室亲眷自是关怀的。廉亲王是皇上兄长,尊贵无比,皇上岂会忘记?至于我……不过是尽本分伺候皇上罢了,不敢有非分之想。”
“本分?”郭络罗氏挑眉,目光锐利地盯住汪若澜,“妹妹这‘本分’可是尽得与众不同。听说妹妹不仅识文断字,还常能替皇上分忧,参详些古籍典章?这等才情,可真是羡煞我们这些只会管内宅的粗鄙妇人了。”
果然来了!试探的重点在于她是否“干政”。汪若澜心念电转,垂下眼睑,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羞涩:“福晋真是折煞我了。我不过是幼时胡乱读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罢了。皇上偶尔问起些生僻字句或典故出处,我若恰巧知道,便据实回禀,哪里谈得上‘分忧’?不过是皇上仁厚,不嫌我愚钝,给我个说话的机会罢了。若论才情德行,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年贵妃娘娘明艳端方,才是后宫典范,我万万不及。”
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皇后和年贵妃,既撇清了自己,又捧了该捧的人,让人抓不住错处。
郭络罗氏见她应对滴水不漏,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随即又换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妹妹太过自谦了。这宫里谁不知道,皇上近来操劳国事,甚是辛劳。能有妹妹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在身边陪着说说话,宽宽心,也是好的。总比……”她话锋一顿,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总比有些兄弟,想见皇上一面都难,说句话更是奢望。这兄弟手足之间,反倒生分了。”
图穷匕见!终于扯到了雍正与胤禩等人的关系上。这是在替胤禩鸣不平,也是在试探汪若澜的态度,甚至可能想通过她传递什么信息。
汪若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这个话题更加凶险,一句答错,就可能万劫不复。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诚地看着郭络罗氏,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感慨:
“福晋所言,令人唏嘘。天家之事,非我等妇人可以妄议。只是……臣妾以为,皇上与诸位王爷乃是骨肉至亲,血脉相连。皇上每每提及先帝,总是心怀孺慕,想来对兄弟之情亦是看重。或许……或许是如今朝政繁忙,一时顾及不周?又或者,诸位王爷体恤皇上辛劳,不忍打扰?终究是皇上圣心独断,我们做臣妾的,唯有恪守本分,静心祈愿天家和睦,朝局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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