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秋意,在几场连绵的冷雨后,变得愈发浓重。永和宫庭院中的石榴早已摘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伸展,透着一股萧索。就在这满城寒意料峭之时,一道来自寿康宫的口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汪若澜心中漾开了层层涟漪。
太后召见。
当今太后,雍正皇帝的生母,德妃乌雅氏。在先帝康熙后宫之中,她并非最得宠的,却因诞育了最终继承大统的胤禛,而母凭子贵,如今稳坐太后宝座,地位尊崇无比。她平日深居简出,潜心礼佛,极少过问具体事务,但谁都知道,这位看似与世无争的太后,在这紫禁城中拥有着何等分量。她的态度,往往代表着宗室长辈的意向,甚至能影响皇帝的决定。
汪若澜不敢怠慢,仔细斟酌了衣饰,选了一身既不张扬失礼、也不过于素净显得晦气的绛紫色缠枝莲纹旗袍,发髻上只簪了两支素银点翠簪子,便带着秋纹,随着前来引路的寿康宫太监,穿过多重宫门,向那座象征着后宫最高长辈权威的殿宇走去。
寿康宫的氛围与皇后所在的坤宁宫不同,少了几分母仪天下的威仪,却多了几分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庄严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味,令人心神不由自主地沉静下来。殿内的陈设古朴典雅,不见过多奢华,却处处透着皇家气度。
汪若澜被引入正殿,只见太后乌雅氏正端坐在暖榻上,身着一袭深褐色团寿纹常服,头上戴着简单的抹额,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蜜蜡佛珠。她面容慈和,眼角虽有细密皱纹,但肌肤保养得宜,气度雍容沉静。见汪若澜进来,她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臣妾谦嫔汪若澜,恭请太后娘娘圣安,愿太后凤体康健,福寿绵长。”汪若澜依足大礼,深深拜下。
“快起来,好孩子,到哀家跟前来说话。”太后的声音温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让人不自觉便放松了警惕。
汪若澜谢恩起身,谨慎地向前走了几步,在太后指定的绣墩上侧身坐下,依旧垂首敛目,姿态恭顺。
太后仔细端详了她片刻,笑着点了点头:“嗯,是个齐整孩子,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早就听说皇帝跟前多了个知书达理的谦嫔,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后娘娘谬赞了,臣妾愧不敢当。”汪若澜连忙谦逊道。
“不必过谦。”太后摆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哀家年纪大了,就喜欢看着你们这些年轻人在跟前。永和宫住得可还习惯?皇帝平日里政务繁忙,若有照顾不周的地方,你只管来告诉哀家。”
这话听着是寻常的关怀,但汪若澜心中警醒,知道这只是开场白。她恭敬回答:“回太后的话,永和宫一切皆好,内务府伺候得极为周到。皇上虽日理万机,但对后宫诸位姐妹皆关怀备至,臣妾感激不尽。”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手中的佛珠缓缓捻动:“那就好。皇帝是个重情的,你们尽心服侍,他自然不会亏待。”她话锋微微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哀家听说,你娘家是汉军旗的?父亲是在工部当差?”
来了。开始探查她的出身背景了。汪若澜心知这是必经之路,从容应答:“是,臣妾祖上乃汉军正白旗人。家父汪文清,现任工部营缮清吏司主事,蒙皇上恩典,恪尽职守。”她将家世背景交代得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工部是个实在衙门,你父亲想必也是个踏实人。”太后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汪若澜脸上,带着探究,“你自幼便喜欢读书?都读了些什么书?”
这个问题更加深入,意在了解她的思想倾向和可能对皇帝产生的影响。汪若澜谨慎地回答:“臣妾愚钝,只是幼时家父请了西席,胡乱读过些《女诫》、《内则》,也旁听过些《论语》、《诗经》,略识几个字,懂得些为人处世的浅显道理罢了,不敢称喜欢读书。”她刻意将范围限定在女德和基础经典,避开了可能引人猜疑的史书政论。
太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笑道:“懂得为人处世的道理,便是最难得的。女子无才便是德,但若能知书达理,明辨是非,更是锦上添花。皇帝近日操劳,哀家瞧着都心疼。你在他身边,若能时常劝谏他保重龙体,闲暇时与他说些宽心的话,便是大功一件了。”
这话看似鼓励,实则暗藏机锋。既点明了她与皇帝接触较多的事实,又为她设定了“劝谏保重龙体”、“说宽心话”的界限,暗示她不应逾越后宫本分,涉足政事。
汪若澜心中凛然,立刻表露心迹:“太后娘娘教诲的是。臣妾深知本分,唯有尽心侍奉皇上起居,愿皇上圣体安康。至于朝政大事,自有皇上圣心独断,诸位王公大臣辅佐,臣妾愚昧,绝不敢妄言一字。”她再次明确划清界限,表明自己绝无干政之心。
太后静静地听着,手中的佛珠停止了捻动,那双看似慈祥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殿内一时寂静,只有檀香袅袅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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