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县城的轮廓,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像一头趴伏的巨兽。城墙上,几盏探照灯的惨白光柱,不安分地来回扫动,把城外的大片荒野照得鬼气森森。
李云龙趴在一处土坎后面,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草棍,举着望远镜,一动不动,活像块风干的老树皮。他身边,张大彪和孔捷也是一样,三个人并排趴着,脑袋凑在一块,跟三只准备偷鸡的黄鼠狼似的。
“他娘的,这狗日的佐佐木,还真把这当成他家院子了。”张大彪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城墙上那机枪口,比咱营地里的耗子洞都多。”
“多才好。”李云龙放下望远镜,把草棍吐掉,“多了,说明他怕。他要是真不怕,就该打开城门,请咱们进去喝茶了。”
孔捷用手肘捅了捅他:“老李,说正经的。这城墙比咱们上次打的任何一个据点都高,炮楼也都是新加固的,全是水泥疙瘩。咱们那几个炸药包,够不够给它挠痒痒的?”
“挠痒痒?”李云龙嘿嘿一笑,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着有点瘆人,“老子今天就要把这巨兽的牙,一颗一颗全给它掰下来!告诉弟兄们,都把裤腰带勒紧了,待会儿冲锋的时候,谁的裤子掉了,老子扒他的皮!”
队伍在城外一里地的沟壑里潜伏着,像一条沉默的蛇。战士们抱着枪,把头埋在臂弯里,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夜风里,隐约飘来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还有城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
就在这时,城墙上一道探照灯的光柱,突然停住了,直直地打在东门城楼的正上方。
光柱里,一个干瘦的人影被高高吊着,像一件破烂的衣服,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李云龙的望远镜猛地举了起来。
镜头里,钱掌柜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已经成了一团血肉模糊。身上的长衫被鞭子抽得稀烂,布条混着皮肉粘在一起。
山谷里那股盖新房的得意,那股子“一本万利”的吹嘘,那股子天王老子都不怕的蛮横,在这一刻,被望远镜里那个小小的、晃动的人影,彻底击碎了。
李云龙拿着望远镜的手,纹丝不动。
他身边的张大彪,眼珠子瞬间就红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狗日的……”
孔捷一把抢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猛地把头扭到一边,一拳砸在地上。
潜伏在沟壑里的战士们,也陆续抬起了头。他们看不清那人影的脸,但他们都听说了钱掌柜的事。那个每次进山都会给哨兵带几个烧饼的老头,现在就像一块破布,挂在他们要攻打的城墙上。
没人再说话了,连呼吸声都轻了。一股冰冷的、比夜风更刺骨的愤怒,在队伍里无声地蔓延。
赵刚也看到了。他没有望远镜,但他能看到那道光,看到光里那个小得像蚂蚁一样的黑点。他知道那是谁。
他一直反对这次行动,认为这是李云龙的匹夫之勇,是拿战士的生命当赌注。可现在,看着那个黑点,他心里那堵用理智和纪律砌起来的墙,塌了。
他走到一门迫击炮旁边,炮手正紧张地调试着角度。
“政委……”炮手抬头看他。
“对准那道光。”赵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把他打下来。”
炮手愣住了。
“我再说一遍。”赵刚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远处城楼上的光,“把他打下来。让他入土为安。”
李云龙听到了赵刚的声音。他放下望远镜,回头看了赵刚一眼,没说话,只是对着他,很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转过头,对着身后的魏大勇,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他带着十几条精悍的汉子,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他们的目标,是城墙根下的电线和电话线。
平安县城,城楼上。
佐佐木穿着笔挺的宪兵制服,戴着白手套,正用一副德国蔡司望远镜,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城外死寂的荒野。
“大尉,外面连个鬼影都没有。”一个副官在他身边低声说,“那些土八路,看来是被吓破胆了。”
“老鼠的胆子总是很小。”佐佐木放下望远镜,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但饥饿,会让他们变得疯狂。我们只需要等着,等他们饿得受不了了,自己从洞里爬出来。”
他很享受这种感觉。像一个高明的猎人,布下了陷阱,挂上了诱饵,然后坐在最安全的地方,欣赏着猎物在绝望中挣扎。那个叫李云龙的男人,他或许很会打仗,但他不懂战争。战争,不光是打打杀杀,更是人心的博弈。
他看了一眼被吊在城楼上的钱掌柜,就像在看一件完美的艺术品。
“把探照灯再开亮一点。”他命令道,“我要让山里的每一只老鼠,都能看清楚,这就是他们的下场。”
“嗨!”
就在这时,城楼上的电话突然没了声音,几盏照明的电灯也“啪”的一声,同时熄灭了。只有那几架靠发电机供电的探照灯还在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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