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仓落成后的第三天,沙漠下了一场大雪。
不是去年那种细细的雪粒,砸在地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头顶撒盐。这一次,是鹅毛大雪。雪花又大又密,一片叠着一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石头砌的仓顶上,积了厚厚一层,把青灰色的石头变成了白色的馒头。落在新修的土墙上,土墙本来就坑坑洼洼,雪一盖,倒显得平整了。落在孩子们冻得通红的脸蛋上,凉得他们缩脖子,缩完又伸出舌头去舔。
阿萝站在仓门口,仰着脸,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些雪花从看不见的高处落下来。她伸出一只瘦巴巴的手,手掌朝上,等着。一片雪花慢悠悠地飘下来,在她手心停了一下,像只胆小的蝴蝶。她盯着那片雪花,看着它六角形的边儿慢慢变模糊,慢慢化成一小滴水,凉丝丝的,顺着掌纹往下淌。
“哥哥,雪好大。”她说,声音里有种孩子特有的惊奇,好像第一次看见雪似的。其实她见过很多次雪了,在石婆的土屋里,每到冬天都能看见。但每一次,她都觉得是第一次。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她旁边。骨杖是石婆生前用的那根,枣木的,握得久了,杖身油亮油亮的。他把骨杖往雪地里戳了戳,雪没过了杖头一截。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雪花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他下巴上那些没刮干净的胡茬上。他的眼睛微微眯着,眼角有细纹,不是老,是风吹的,日晒的,是这些年在这片沙漠里熬出来的。
“雪大好。”他说,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雪天里听得很清楚,“雪大了,明年墒情就好。垦情好了,黍子就长得壮。黍子壮了,穗子就沉。穗子沉了,打下来的粮就多。”
阿萝不太懂“墒情”是什么意思,什么墒不墒的,她只知道雪落到地里会变成水,水喝到黍子嘴里,黍子就长个儿。但她觉得哥哥说的对,哥哥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她把那滴化了的雪水在衣服上擦干,衣服是麻布的,灰扑扑的,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干净。擦干了又伸出手去接新的雪花,乐此不疲。
铁骸从仓里搬出一袋黍子,五十斤的麻袋,他一只手抓着袋口,一只手托着袋底,往肩上一甩,黍子在袋子里哗啦响了一声。他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村里走。他的伤还没好利索,左边大腿上包着麻布,麻布底下是被沙狼咬的伤口,结着黑红色的痂,走路的时候痂皮绷着,疼得他咧嘴。但他能干活了,在床上躺了十几天,骨头都躺软了,再躺下去他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摊泥。
萧寒看着他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少搬点,一袋五十斤,你这腿受不住。”
铁骸停下来,喘了口粗气,白气从他嘴里冒出来,一团一团的。“盟主,我铁骸又不是纸糊的。这点分量算什么?当年在矿上,两百斤的矿石,一天搬一百袋。”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
“现在也一样。”铁骸犟嘴,但他把袋子放下的时候,腿还是抖了一下。他蹲下来,假装系鞋带——其实他穿的是草鞋,没什么好系的——偷偷揉了揉大腿,揉完站起来,又把袋子扛上肩,这回换了个肩膀,让左边腿少使点劲儿。
萧寒看在眼里,没再说什么。有些人的脾气,你说了也没用。
铁骸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盟主,咱们今年冬天有多少粮?”
萧寒没急着回答。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粒黍子都在账上。入秋的时候收了三十六袋,晒干扬净,去了秕谷,还剩三十二袋。入冬以来吃了四袋,给石婆办后事用了一袋——煮了粥给来帮忙的人吃,按规矩不能让人白干活。前几天薪火仓落成,又开了半袋,煮了一大锅稠粥,全村人放开肚子吃了一顿。现在还剩下二十六袋半。
“省着吃,够吃到开春。”他说。
“开春以后呢?”铁骸问,眼睛盯着萧寒的脸。
“开春以后,种地。”
铁骸不再问了。他扛着黍子往村里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浅的那只是左腿使劲的时候踩的,深的那只是右腿使劲的时候踩的。他知道,在这片沙漠里,种地是唯一的活路。不打猎可以,不挖矿可以,不换粮也可以,但不种地,不行。因为种地是唯一一件你能把种子撒下去、然后看着它长出来的事情。在这片吃人的沙漠里,能看着什么东西从土里长出来,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二
雪下了三天三夜,没有停的意思。
沙漠变成了白色的海。那些连绵的沙丘,以前是金黄色的,像一头头卧着的骆驼,现在全白了,白得晃眼,白得干净,白得让人觉得这不是沙漠,是别的地方,是一个从来没来过的地方。盐湖变成了白色的镜子,湖面结了冰,冰上又盖了雪,平整得像一块巨大的石板,连个脚印都没有。那些枯死的胡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上挂满了雪,风一吹,雪簌簌地往下掉,露出底下的黑皮,黑皮上全是裂纹,像老人的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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