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无咎的粮仓烧了整整一夜。
火光照亮了半个沙漠。那不是普通的火光,是一种带着油脂燃烧特有的黑红色,浓烟滚滚,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天边,连远在百里之外的薪火村都能看到天边那一片暗红。人们站在废墟上,看着那片红光,没有人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带着粮食被焚烧时那种令人心疼的香气——黍子、麦子、豆子,全都烧了,几十万斤粮食,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有人脸上有笑,那种笑是咧开了嘴却不出声的,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火光,亮得吓人。有人脸上有泪,泪珠子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沙土里,砸出一个小小的坑。有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嘴唇微微颤抖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村口,也看着那片红光。他的右腿还在疼,疼得他额头上全是冷汗,但他没有坐下,也没有靠墙。他就那么站着,骨杖深深插进沙土里,左手垂在身侧,右腿微微弯曲着,把身体的重量几乎全压在骨杖上。他的脸被远处火光的映照得忽明忽暗,那双眼睛像两粒烧红的炭,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边那片暗红。
阿萝站在他旁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她今年才七岁,个子只到萧寒的腰,身上穿着一件改了好几次的粗布衣裳,袖子卷了两道才能露出小手,裤腿也卷着,光着脚踩在沙地上。她的头发用一根草绳扎着,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早上洗脸没洗干净的灰。她仰着头看萧寒,又顺着萧寒的目光看天边那片暗红,眼睛眨巴眨巴的,嘴唇抿得紧紧的。
“哥哥,那是什么?”她问。声音不大,软软的,像春天刚冒出来的草芽。
“火。”萧寒说。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有砂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谁放的?”
“我们。”萧寒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表情。像是咬碎了一颗硬壳的坚果,终于尝到了里面的仁。
“为什么要放火?”阿萝又问。她的小手攥得更紧了,衣角被她拽得变形。
“因为他不让我们活。”萧寒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他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让他活。”
阿萝点点头,不再问了。她不太懂这些话的意思,但她知道哥哥说的肯定是对的。哥哥从来不会错。她松开衣角,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点。那是太阳。她喜欢画太阳,因为太阳是暖和的,不像晚上那么冷。
远处那片暗红慢慢变淡了,变成了暗灰,变成了灰白,最后和天边的晨光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粮仓被焚!纪无咎囤积的数十万斤粮食化为灰烬!
消息是马熊带回来的。
马熊这个人,四十出头,黑得发亮,脸上的褶子像是刀刻的,一笑起来满脸都是沟壑。他年轻时是沙漠里有名的猎人,能趴在一个地方三天三夜不动窝,就为了一只沙狐。后来眼睛不太好了,猎打不成了,就跟着萧寒干。他最大的本事不是打猎,是打探消息。他能像一块石头一样趴在沙丘后面,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听不到。
他天没亮就去了集市。从薪火村到集市,骑马要一个时辰,走路要两个多时辰,马熊是跑着去的。他光着脚,踩在沙地上,像一只沙狐一样轻,一样快。跑到集市外头那个最高的沙丘时,天刚蒙蒙亮,纪无咎的粮仓正好烧到最旺的时候。
马熊趴在沙丘后面,两只手撑在沙地上,下巴搁在手上,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看着那些粮仓一座接一座地烧。不是同时烧的,是从东边那座最大的开始烧,然后往西蔓延。粮仓的顶先着火,茅草做的屋顶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飞得老高,像过年的烟火。然后墙倒了,土墙被火烧得发红,一块一块地塌下去,砸在粮食上,砸得灰烬满天飞。
他看到纪无咎的手下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有的提着水桶往火上泼,但那点水泼上去,连个响动都没有,直接被蒸发成一团白气。有的跪在地上哭,一边哭一边喊:“完了!全完了!”有的干脆跑了,连马都不要了,撒腿就往沙漠里跑,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跑。还有一个人最惨,大概是管粮仓的,看着火势越来越大,一头扎进了水井里,也不知道是打水还是寻死。
然后他看到了纪无咎。
纪无咎是从最大的那顶帐篷里冲出来的。那顶帐篷是黑色的,上面绣着金色的狼头,是纪无咎的帅帐。他光着脚,披头散发,脸色铁青——不是那种普通的铁青,是死人一样的青灰色,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没穿外袍,腰带也没系,衣襟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燃烧的粮仓,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
“谁干的?!”那声音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尖厉得像指甲划过铁皮,“谁烧了我的粮?!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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