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第十五天的时候,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
那天夜里,风还呼呼地刮着,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在旷野里嚎叫。雪花还在飘,密密匝匝的,打得草棚顶上的枯草簌簌作响。阿萝蜷缩在羊皮褥子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半张脸。她睡不着,这些天她都睡不踏实——风太大了,她总怕草棚会被吹跑。
到了半夜,风突然就没了。
不是渐渐变小,是突然就没了。就像有人把一只正在嚎叫的野兽的嘴巴猛地合上,一瞬间,万籁俱寂。雪花也不飘了,好像风一停,雪就没了主心骨,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了。
阿萝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惊醒。
她睁开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竖起耳朵听。什么都没有。没有风声,没有雪打枯草的沙沙声,没有冰棱断裂的咔嚓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像掉进了一口深井里,安静得像这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她掀开羊皮褥子,从里面爬出来。火炼仙子睡在她旁边,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她身上,怕她踢被子。阿萝轻轻地把那只手拿开,蹑手蹑脚地走到草棚门口,推开那扇用红柳枝编的破门。
门很沉,推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阿萝缩了缩脖子,探出头去——
然后她愣住了。
月亮出来了。
又大又圆,挂在沙漠的上空,亮得像一盏灯。那些下了半个月的雪把整个沙漠都盖住了,白茫茫的,一眼望不到头。雪地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碎银子,又像撒了一层珍珠粉。远处的沙丘变成了柔和的弧线,一座连着一座,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白色光晕,像是一个用冰雪雕成的梦幻王国。
阿萝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活这么大,从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沙漠在她的记忆里永远是黄茫茫的,热得冒烟,沙子烫脚。可现在,沙漠变成了白色的,干净得像一张从来没有写过字的羊皮纸。
“哥哥,雪停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她没回头,就那么扒着门框,半个身子探在外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银白色的雪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寒从褥子上坐起来,伸手去摸骨杖。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骨杖靠在草棚的柱子上,他摸到了,攥紧,用力撑起自己的身体。
右腿又在疼了。
这些天一直在疼。一到冷天就疼,疼得像有人拿刀子在骨头缝里刮。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从来不在阿萝面前喊疼。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站起来,右腿不太敢用力,大部分重量都压在骨杖上。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阿萝回头看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让他也能探出头去看。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
月亮很亮,星星很稀,风没有了。沙漠上方的天幕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他盯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雪地。
雪很厚。凭经验,得有半尺深。有些背风的地方,雪积得更厚,恐怕能没到膝盖。这么厚的雪,在沙漠里是从来没有过的事。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了。他从来不会在别人面前露出忧虑的神色,哪怕是阿萝也不行。
“明天,该干活了。”他说。
声音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他心里清楚,这场雪停了,真正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二
雪后初晴的太阳格外刺眼。
阿萝是被光亮晃醒的。太阳照在雪地上,雪地又把光反射回来,白花花的一片,从草棚的缝隙里钻进来,晃得人眼睛疼。她用手挡住眼睛,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爬起来了。
她揉着眼睛走到门口,推开门,然后哇了一声。
昨天夜里她只看见月光下的雪地,已经很美了。可天亮之后再看,是另一种美。太阳金灿灿的,把整片雪地照得亮堂堂的,那些银白色的雪变成了金色和粉色交织的绒毯,一粒一粒的雪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颗细碎的钻石。
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雪。凉丝丝的,软绵绵的,像摸在棉花上。她捧起一把,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但又好像有一股特别干净的气息,是那种雨后沙漠的味道,但又比那个更清冽,更冷。
孩子们已经冲出来了。
这些天被关在草棚里,一个个都憋坏了。草棚就那么点大,十来个孩子挤在一起,不是这个踩了那个的脚,就是那个推了这个的背,天天吵吵闹闹的。大人们也烦,孩子们也烦。现在雪终于停了,太阳出来了,他们就像被关了太久的小马驹一样,冲出栅栏就撒欢。
“出来!都出来!”最大的那个孩子叫铁蛋,七八岁的样子,光着脚就往外跑。
“穿鞋!穿鞋!”火炼仙子在后面追着喊,手里提着一双小皮靴,“雪地里光脚跑,脚会冻掉的!”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