黍子熟了的消息,是阿萝第一个发现的。
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才泛起一层鱼肚白,阿萝就醒了。她在草席上翻了个身,看见萧寒不在旁边。骨杖不在,铺盖卷得整整齐齐。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听见外面有轻轻的咳嗽声——那是萧寒的咳嗽,压得很低,像怕吵醒谁似的。
阿萝没有叫他。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那件打了补丁的麻布褂子套上,趿拉着草鞋出了门。
清晨的沙漠边缘,空气里带着一股凉意。露水打在草叶上,湿漉漉的,阿萝的草鞋很快就湿了。她看见萧寒站在地头,拄着骨杖,一动不动地看着那片黍子地。晨光刚刚开始照亮那些穗子,光线还很弱,但已经能看出那片金黄色的轮廓了。
“哥哥。”阿萝走过去。
萧寒回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阿萝说,走到他身边,“哥哥也睡不着?”
萧寒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那片黍子地。阿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黍子已经黄透了,昨天还没有这么黄,今天就黄了。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杆子被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就沙沙地响。
“熟了。”萧寒说。
阿萝愣了一下。“熟了?”
“你去看。”
阿萝跑进地里。黍子杆比她高,她一钻进去就不见了。萧寒听见她在里面窸窸窣窣地走,听见她折断了一根穗子,听见她搓穗子的声音,然后是一声尖叫。
“熟了!”阿萝从地里钻出来,头发上沾着黍子壳,脸上全是兴奋的红晕,“哥哥,真的熟了!黍子熟了!”
她把手心里的米粒捧给萧寒看。那些米粒金黄金黄的,有的还带着壳,有的已经被搓出来了,圆滚滚的,在晨光里发着光。阿萝拿起一粒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起来。
“硬的,但是甜的!”她又拿了一粒,踮起脚尖递到萧寒嘴边,“哥哥你尝尝。”
萧寒低下头,把那粒黍子含进嘴里。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阿萝仰着脸看着他,等他说什么。
“甜。”萧寒说。
就一个字。但阿萝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熟了!”她突然转身,朝着村子的方向跑起来,“黍子熟了!黍子熟了!”
她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萧寒站在地头,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晨光里奔跑,看着她的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听着她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大。
“熟了——黍子熟了——”
村子的方向,有人推开了柴门。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有的还揉着眼睛,有的披着衣服,有的光着膀子就跑出来了。
“什么熟了?”有人问。
“黍子熟了!”阿萝跑到村口,气喘吁吁地喊,“黍子熟了!地里头的黍子,全熟了!”
铁骸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一把扔掉手里的石刀,拔腿就往地里跑。他跑得快,脚步重,踩得地面咚咚响。火炼仙子跟在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慢点!你慢点!腿不要了?”
铁骸哪里听得进去。他一口气跑到地头,看见萧寒站在那里,没有打招呼,直接冲进了地里。他蹲下来,掐了一穗黍子,放在手心里搓。他的手掌粗糙,搓起来又快又猛,黍子壳纷纷扬扬地落下来,露出里面的米粒。
铁骸把那把米粒举到眼前,看了很久。
他的手在抖。
“熟了。”他说,声音发哑,“真的熟了。”
这时候,越来越多的人涌到了地头。男人们蹲下来搓穗,女人们捧起金黄的米粒看,孩子们在地头又蹦又跳,有几个胆大的直接钻进了地里,被大人拽着领子拎了出来。
“别踩!别踩穗子!踩坏了就没有了!”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你看,这米多黄,比去年的黄多了!”
“这得有多少啊?”
“一百亩,全黄了!”
一百亩黍子,齐刷刷地黄了。从地这头到地那头,一眼望不到边。穗子沉甸甸地垂着,把杆子都压弯了,有的杆子弯得快要挨到地面了。风吹过来,整片黍子地就像一片金色的海,波浪起伏,沙沙地响。那声音又轻又密,像无数只小手在鼓掌,又像无数个人在低声说话。
阿萝站在地头,看着这片金色的海,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黍子,没有见过这么黄的穗子,没有见过这么密的收成。她转过头去看萧寒。
萧寒拄着骨杖,站在田埂上,也在看着这片海。他的右腿疼得厉害,那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是肿的,骨头里像有针在扎,每站一会儿就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坐下,甚至没有把身体的重心往骨杖上多移一点。他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看着那片黍子地,眼里的光很沉,很静,像深水里的火。
“开镰。”他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开镰收割!一百亩黍子喜获丰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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