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后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都晚。
黍子入仓已经半个月了,天还亮着,风还暖着,连盐湖的水都没结冰。萧寒每天早上推开木门,都能看见盐湖那边白晃晃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碎银一样的光。往年这时候,湖面上早该结一层厚冰了,孩子们能在上面滑着玩,大人能在上面凿冰取水。今年倒好,水还是水,风吹过去,波纹一道一道的,像是在笑话这个冬天不正经。
王老汉来送粮的时候,肩上扛着一袋黍子,脑门上全是汗。他把粮袋往地上一撂,扯开领口扇风,嘴里念叨着:“邪门了,邪门了。红柳洼的沙枣树还在结果子呢,我昨儿个还摘了一把,虽然不大,但甜得很。这在往年是从来没有的事。我活了六十三岁,头一回见冬天还能摘沙枣。”
萧寒靠在门框上,骨杖杵在脚边,看着王老汉那张被风沙吹得沟壑纵横的脸。王老汉说话的时候,缺了一颗的门牙露出黑洞,但眼睛亮得很,不像个老人,倒像个发现了新鲜事的孩子。
“树结果子你不高兴?”萧寒问。
“高兴个屁。”王老汉蹲下来,从腰里摸出烟袋锅,装上旱烟,划了根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爹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他小时候也遇上过一回暖冬,腊月里还能光膀子干活。结果呢?转过年来,开春一场倒春寒,把刚冒头的苗全冻死了。那年饿死了好多人。”
萧寒没接话。他知道王老汉说的是实话。这地界的冬天,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往年十一月就开始刮白毛风,刮得人睁不开眼,刮得牲口往圈里缩,刮得家家户户把门窗堵得死死的。今年倒好,风还是风,但不冷,软绵绵的,像是从南边吹过来的,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气。
石虎他爹——石头沟的老张头,这天也来了。他赶着一辆破驴车,车上装着几袋子土豆,说是给薪火村送来的年礼。老张头是个矮胖子,罗圈腿,走路一摇一摆的,像个不倒翁。他把驴拴在村口的桩子上,蹲下来抽旱烟,眯着眼看天。天上没有云,蓝汪汪的,像一块洗旧了的蓝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这天气不对劲。”老张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又装上,“暖冬,怕是明年要倒春寒。你们年轻人没见过,我可见过。早年间,具体哪年我也记不清了,反正是我十来岁的时候,也是这么个暖冬。腊月里连冰碴子都没有,孩子们高兴啊,天天在外面疯跑。结果开春四月,一场霜冻下来,把漫山遍野的苗全打死了。那年头,别说粮食了,连树皮都剥光了。”
萧寒拄着骨杖,走到他旁边,也看天。天很大,地很阔,风很慢。他站了一会儿,才说:“倒了再说。倒了,咱们再扛。”
老张头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萧寒站在那里,骨杖撑着他的右半边身子,左腿微微弯曲,身子微微前倾。他的脸瘦削,颧骨很高,眼窝深深的,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旧皮袄,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打着补丁,但洗得很干净。头发好久没理了,有些长,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搭在额前。
老张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当家的,你这个人,天不怕地不怕。”
“怕。”萧寒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怕也没用。”
老张头愣了一下,又笑了。这次笑得不一样,不是那种敷衍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翻上来的、带着几分服气的笑。他拍了拍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萧寒的肩膀。“行,有你这句话,我心里踏实了。”
暖冬的好处是省柴火。往年这时候,木炭已经烧了小半窑了,今年才烧了几筐。铁骸管着烧炭的事,他蹲在炭窑边上,把烧好的炭一块块拣出来,码得整整齐齐。他一边拣一边嘟囔:“往年这时候,我得天天往各家各户送炭,忙得脚不沾地。今年倒好,家家户户都说不用送,还能扛。这帮人,倒是会过日子。”
萧寒站在炭窑边,看着那些炭。炭是青黑色的,泛着一层淡淡的白灰,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往地上一敲,声音清脆。是好炭。
“省着点用。”萧寒说,“明年要是倒春寒,炭比粮还金贵。”
铁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铁骸这个人,长得五大三粗的,膀大腰圆,一脸横肉,看着像个杀猪的。但他心细,细得像绣花针。萧寒一说,他就明白了,点了点头,把码好的炭又数了一遍,记在心里的账本上。
孩子们也不用整天缩在土屋里,能在外面多玩一会儿。阿萝带着小石头、青苗他们,在村口堆沙子、捉迷藏,玩得满头大汗。阿萝今年九岁了,瘦得像根豆芽菜,胳膊腿细细的,但眼睛大,黑亮黑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的头发又黄又稀,扎了两根小辫子,用红布条绑着,走起来一甩一甩的。
“阿萝姐,你跑慢点!”小石头在后面追,跑得气喘吁吁的,脸蛋红扑扑的,像两个大苹果。他比阿萝小两岁,但长得壮实,圆滚滚的,像个肉丸子。他穿着一件改过的旧皮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卷着,露出一截小腿,冻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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