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山的深秋来得格外早。
当苏州城外的炮声尚未完全消散时，武当山以北三百里的谷城，已经笼罩在一片山雨欲来的压抑之中。这座位于汉水之滨的小城，城墙不过两丈有余，周回不足五里，城内居民原本不过万余。自张秀率军进驻后，虽多次征发流民加固城防，终究难改其“小邑”的本质。
然而此刻，这座小城却成了决定武当山乃至整个荆襄命运的关键。
城头了望台上，张秀一袭青衫，外罩轻甲，手按剑柄，远眺北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烟尘。他今年二十五岁，面容尚显年轻，但那双眼睛却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那是经历过襄阳血战、见证过城池易主后淬炼出的眼神。
“将军，探马回报。”副将王佐快步登台，脸色凝重，“元军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看旗号确实是脱脱亲率。兵力……不下二十万。”
了望台上几名偏将闻言，脸色都变了变。
二十万对三万。
谷城对大都精锐。
张秀却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知道了。传令各营，按既定部署准备迎敌。”
他的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说一件日常军务，这份镇定无形中感染了周围将士。王佐深吸一口气，抱拳应命：“是！”
待众人领命而去，张秀独自留在了望台上。秋风凛冽，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望向东南方向——那是殷梨亭此刻所在的江南方向。
“元帅将龙山交给我时曾说，‘此地乃武当门户，荆襄咽喉’。”张秀低声自语，眼前浮现出殷梨亭当日郑重的神情，“‘张秀，我知你沉稳，此地交给你，我放心。’”
他握紧了剑柄。
绝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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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下午，元军如黑色的潮水般涌至谷城之下。
脱脱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眼前这座不起眼的小城，眉头微蹙。他年过五旬，鬓角已斑白，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作为元廷的名将，他太清楚此战的关键——若不拔除谷城这颗钉子，大军南下攻武当，粮道随时可能被断；若绕道而行，则要面对汉水天险与随时可能出现的楚军援兵。
“禀丞相！”探马入帐跪报，“谷城方圆三十里内，村庄尽毁，水井填平，树木砍伐一空。楚军……实施了坚壁清野。”
帐中诸将哗然。
脱脱却笑了：“好个张秀。这是要逼我强攻谷城。”
“丞相，不如分兵绕道？”一员年轻将领提议。
脱脱摇头：“不可。此城虽小，位置却险。若我军主力绕道，留少量兵力围城，张秀必出城袭扰粮道；若不留兵，他可直接南下尾随，与武当守军前后夹击我军。”
他站起身，走到帐前，望向谷城城头那面迎风招展的“张”字大旗：“传令三军，围城。本太师倒要看看，这个被殷梨亭倚重的年轻人，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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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谷城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寂静中。
城守府大堂，灯火通明。张秀召集所有将领，二十余人按序而立，气氛凝重。
“诸位。”张秀开口，声音在大堂中回荡，“元军二十万，我军三万。兵力悬殊，此乃事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但城池不在大小，在人心；守城不在兵多，在调度。谷城城墙虽不高，但经三月加固，墙基深达一丈，外墙以糯米灰浆浇铸，等闲冲车难破。城内粮草足支半年，井水充足，火药箭矢储备完备。”
这些数据他早已烂熟于心，此刻娓娓道来，如数家珍。
“更重要的，”张秀的声音提高，“武当三面环水，蒙古骑兵不善水战。脱脱要攻武当，谷城是必经之路。他绕不过去，也不敢绕——因为胡强将军的三万援军已从武昌北上，王化一将军的水师正沿汉水而来。脱脱若顿兵城下，时日一长，必成腹背受敌之势。”
他走到悬挂的城防图前，手指一点：“所以元军只有一个选择：不惜代价，速破谷城。”
堂中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欲言又止。
张秀看穿众人心思，坦然道：“我知道诸位在想什么——以三万守二十万，能守多久？十日？一月？”
他转身，目光如炬：“我要守两个月。”
满堂寂静。
“两个月后，胡强将军必至，王化一将军水师可断元军退路。届时里应外合，可破敌军。”张秀的声音斩钉截铁，“而守城之要，首在分工明确，次在军纪严明，三在民心可用。”
他开始点将分派：
“王佐，你率八千精锐守北门。北门直面元军主力，压力最重，我给你双倍箭矢火药，另配三十架床弩。”
“末将领命！”王佐出列，抱拳的手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激动。
“李肃，东门交给你。东门外地势开阔，利于骑兵冲锋，你要多设陷坑绊马索，城头多备滚木礌石。”
“得令！”
“西门临汉水，元军骑兵难以展开。赵成，你带五千人防守足矣，但需提防敌军夜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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