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的秋阳透过雕花木窗,在舱内洒下斑驳的光影。檀香青烟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与火药味。
方垕那双并不如何明亮、却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缓缓扫过舱内每一个人。在方杰染尘的甲胄上稍作停留,在李助金剑未完全收敛的寒芒上掠过,在花荣指间残留的弓弦震颤中微微一顿,最后,定格在王伦平静如深潭的脸上。
“义王殿下远来,风波劳顿。”方垕的声音不高,略显沙哑,却带着一种独特的、不容置疑的韵律。
王伦拱手一揖,神色坦然:“晚辈王伦,拜见老王爷。些许风浪,不足挂齿。”
方垕微微颔首,目光转向方杰:“杰儿。”
只这一声轻唤,方杰便觉肩头一沉。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单膝跪地,声音因压抑的愤怒而微微发颤:“皇叔祖!孙儿护卫义王殿下前来拜见,行至缥缈洲外芦苇荡,遭遇大队弓弩手伏击!对方所用皆是军中专制的破甲毒弩,箭术精湛,配合默契,绝非寻常盗匪!我部水鬼下水反制时,发现对方竟也在水下布置了人手,训练有素,分明是军中精锐所为!”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方垕,眼中怒火如炽:“更可恨者,有一神射手藏身远处水面,趁我等被正面箭雨牵制时,突施冷箭,箭术通神,力道刚猛,若非义王麾下花荣将军以绝世箭术拦截,后果不堪设想!孙儿已命人查验过俘虏伤口及残留箭矢,其中一名伤者,曾效力于庞万春将军的神射营!而那个远处的神射手……孙儿虽未亲见其面,但听其箭啸声威、观其战术配合,普天之下,除了庞万春本人,再无第二人有此能耐!”
“庞万春……”方垕轻轻重复这个名字,枯瘦的手指在书案上无意识地敲击了一下,发出沉闷的“笃”声。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浑浊的眼睛深处,似乎有寒光一闪而逝。“他的神射营,何时可以擅离防区,到我太湖来‘演练’了?”
这话问得轻飘飘,却重如千钧。方杰咬牙道:“孙儿不知!但此事发生在孙儿防区,发生在孙儿护卫贵客途中,便是孙儿失职!请皇叔祖责罚!但……也请皇叔祖明察,此事绝非偶然!”
方垕不置可否,目光重新回到王伦身上:“殿下以为如何?”
王伦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老王爷明鉴。有人不愿看到王某与老王爷相见,更不愿南北双方能够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谈一谈联盟之实、未来之路。故而,便要在这太湖之上,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将这条路彻底斩断。”
他顿了顿,语气转沉:“然王某不解。此人行事,当真只是为了私怨?还是说……他眼中只有自己权位之稳固,至于此举是否会激怒北地,是否会令江南陷入两面受敌之绝境,是否会毁了圣公与江南万千将士流血牺牲打下的基业,他全然不顾,或根本未曾细想?”
舱内再次陷入寂静。方垕沉默着,手指的敲击声停了。他缓缓踱步到窗边,望向窗外浩瀚的太湖烟波。秋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那清癯的背影此刻显得格外深沉。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殿下所言,不无道理。然江南之事,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方貌乃圣公胞弟,执掌枢密,麾下多有骄兵悍将。庞万春更是军中有名的神箭,素得军心。若无确凿证据,仅凭猜测与俘虏一面之词,恐难服众,反易激起变乱。”
他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殿下欲破此局,单凭口舌之利,或一时之义愤,恐难竟全功。需有更妥当之策,更充分之由。”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方貌的势力与棘手之处,又将问题抛回给王伦,看似公允,实则依旧在权衡观望。
王伦正待开口,舱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方杰亲卫统领压低声音的禀报:“将军,武松将军带着我们一名哨长,还有……还有三位北地的客人到了舱外,说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立刻面禀义王殿下与老王爷!”
“武松?三位客人?”方杰一愣,看向王伦。他记得武松留守在“沧浪号”上,此时突然带着人来到“镇湖号”,必有要事。
王伦心中微动:“让他们进来。”
舱门再次打开。当先进来的是武松,他一身黑色劲装,面容冷峻,对王伦和方垕抱拳一礼,便默然退到一旁。紧接着进来的,是两名江南军士搀扶着一个几乎虚脱、浑身汗透如水里捞出来般的汉子,正是神行太保戴宗!他面色惨白,嘴唇干裂,双腿颤抖无法站立,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王伦。
搀扶戴宗的两名军士中,有一人正是方杰麾下负责胥口外围巡哨的哨长。那哨长见到方杰和老王爷,急忙松开戴宗,单膝跪地禀报:“启禀老王爷、将军!约半炷香前,这位北地的戴院长突然出现在我巡哨快船附近的水面,高声示警,自称有塌天大事禀报义王殿下。末将见他情状紧急,不敢怠慢,正欲带他回寨,又遇武松将军乘小舟寻来,言奉义王之命接应。末将便与武松将军一道,护送戴院长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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