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之后,南境军第七步兵团的前锋侦察队率先越过了那道低矮的土坎。
侦察队由十二个人组成,轻装,没有携带重武器,每人只配了一把短刀和一面小圆盾。队长是埃德蒙·格雷,三十岁出头的老兵,在北境待过三年,调回南境之后又待了五年,这次北上是他第三次踏进这片冻土。他走在队伍最前面,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他在土坎顶端停了一下,眯着眼往前看。
苍牙的阵地就在前方大约一里处,从他这个位置能看到帐篷和兽皮棚子的轮廓,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像一堆堆干枯的灌木。没有旌旗,没有巡哨的人影,没有炊烟,没有任何动静。格雷等了一会儿,偏头对身后的人低声说了一句:“散开,间隔十步,缓速推进。”
十二个人在冻土上散开了,每人之间隔了大约十步,形成一道松散的横线,弯着腰,小圆盾举在胸前,朝苍牙阵地的方向推进。他们推进的速度不快,每走一段就停下来观察前方,确认没有异常再继续走。
五百步。四百步。三百步。什么都没有发生。格雷在距离营地边缘大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来,竖起右拳,身后的人同时停住脚步。
他把圆盾从胸前放下来,侧耳听了一会儿,确认前方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然后朝最近的两个士兵做了个手势——“你们两个从左边和右边绕过去,其余人跟我正面进。”
他迈出步子的时候把圆盾重新举到胸前,步伐比之前快了一些。队伍从横线收窄成纵队,沿着营地的主通道往深处走。
进入营地之后,格雷第一眼看到的是打翻的木桶。不止一两个,是整排整排的——炊事区旁边堆着七八只木桶,有的侧翻着,有的底朝上,有一只卡在帐篷的支撑绳上,绳索被桶沿压弯了。
桶壁上有深褐色的水渍,边缘已经干了,看样子里面的东西倒出来之后就没有人处理过。桶旁边的地面上有一大片深色的湿痕,延伸了大约两步远,在冻土上凝成一层薄薄的、发亮的冰壳。
再往里走,景象更乱了。一只铁锅倒扣在还没完全熄灭的灰烬堆上,锅底朝上,边缘有一圈烧焦的粥痂,凝结成干硬的壳。灰烬堆被踢散过,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有几块还在发红的木炭被踢到了三步外的干草捆旁边,草捆的边缘已经被烫出了焦黑的印子,但没有烧起来。倒扣的铁锅旁边扔着几根啃过的骨头,骨头上还连着没啃干净的筋和碎肉,被冻得发硬。
格雷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灰烬堆的边缘——余温还在。他又拨开表层的灰看了看底下的炭块,炭块表面已经泛白,但中间还有一丝极弱的暗红色在闪,呼吸间就灭了。
“他们才走了没多久。”他低声对身后的人说,然后站起来继续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痕迹越乱。帐篷的帘子有的半开着,有的被扯脱了一半挂钩耷拉下来,被风吹得啪嗒啪嗒地拍打门框。有几顶帐篷的支撑绳断了,篷布塌下来一角,盖住了地面上一堆散落的杂物。格雷弯腰掀起那块塌下来的篷布看了看——下面压着半袋没来得及扎口的面粉,面粉从袋口溢出来,在冻土上铺了白花花的一片,被踩出好几个凌乱的脚印。
路中间扔着一截断掉的缰绳,断口毛糙,像是被用力扯断的,绳头还沾着牲口的口水。旁边几步远的地方有几块碎陶片,陶片的边缘锋利,格雷用靴尖拨了一下,看到陶片内侧残留着干掉的油脂——大概是摔碎的油罐。
格雷走进一顶较大的帐篷。帐篷里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狼狈:铺盖卷被从床铺上拖下来扔在地上,毯子摊开着,边角卷起来,像是什么人匆忙间从床上爬起来时带翻的。一只粗陶碗倒扣在干草上,碗里有半碗没喝完的凉水,水已经洒了大半,在干草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湿痕。枕头歪在床铺边缘,半截悬空,枕套边角露出发黑的荞麦壳。
另一顶帐篷里,一只木箱翻倒在地上,箱盖弹开了,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块旧布、一小截蜡烛、一把磨了一半的短刀。短刀的刃面上还沾着磨石粉,刀柄的缠绳才拆了一半,散着线头,像是磨到一半被人放下就走了。格雷弯腰捡起那把短刀看了一眼——刀身没有锈,磨石粉还是新鲜的。
他退出帐篷,沿营地的中轴往北走了几步。两侧帐篷之间的小路上到处是散落的杂物:一根折断的矛杆,矛尖不见了,只剩半截光秃秃的木头插在地上;几件旧衣服被扔在路边,叠得还算整齐,但最上面那件的袖口还插着一根缝了一半的针,线头垂着;一张粗麻布被风吹得挂在帐篷的系绳上,边角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像是从什么行囊上扯下来的。
马厩是空的,但里面的痕迹很乱。食槽被打翻了,干草撒了一地,有几捆还保持着被牲口踩过的形状。地上有新鲜的粪粒,已经被冻得发硬,但还没干透。缰绳环上有几根断掉的绳头,垂下来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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