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又或许有几小时——在这种诡异的强制昏睡中，时间感是完全失灵的——江玄猛地惊醒过来。
不是自然醒转，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针骤然刺了一下神经，意识强行从黑暗深处被拽回。
他睁开眼的瞬间，身体没有动弹，只有眼珠在眼皮缝隙下迅速转动，观察四周。
醒了！
机舱内依旧昏暗，夜航灯的光芒无力地对抗着浓稠的黑暗。大部分旅客仍在沉睡，发出均匀或粗重的呼吸声。空乘们依然如同雕塑般立在原位，面带永恒不变的微笑。
江玄的心脏却在胸腔里沉沉地跳了一下。
不对。
他刚才睡着前，明明记得前排靠过道那个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是睡着的。但现在，那个座位空了。而就在他目光扫过去的同时，后几排，一个原本头靠着舷窗、似乎也在沉睡的年轻女人，却动作有些僵硬地坐直了身体，揉了揉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又低下头，摆弄起手机——尽管手机在飞行模式下根本没有信号。
一种冰冷的感觉顺着江玄的脊椎爬上来。
他保持着假寐的姿态，开始隐蔽地清点人数。从自己这一排开始，向前，再向后，包括那些站立不动的空乘，甚至根据驾驶舱门的位置，估算机长和副机长。
乘客……连同他们六个“任务者”在内，一共是147人。空乘人员，包括看到过的三位空姐、两位空少，以及驾驶舱内推测的两人，一共是7人。总计154人。
他默默记住这个数字。然后，他开始观察。
很快，他发现了规律。
睡眠和苏醒，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轮换。当前一排的某位乘客，呼吸逐渐变得极其平稳绵长，陷入最深沉的睡眠时，后一排的某个乘客，就会像被设定好的闹钟叫醒一样，缓缓恢复意识。
醒来的乘客眼神起初是茫然的，但很快就会“适应”环境，有的继续假寐，有的发呆，有的做出看杂志、玩手机等毫无意义的动作，持续一段时间后，又会再次被难以抗拒的睡意捕获，陷入沉睡。然后，可能隔几排，又会有人“轮换”醒来。
总人数似乎始终保持不变。醒着的人数和睡着的人数，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那些空乘，则像是这场轮换表演的监工和背景板，永远醒着，永远微笑。
江玄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正常的航班，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牢笼，或者……一个巨大的“饲养箱”？
“诡口抢食”……难道指的是这种如同被圈养者般，连保持清醒的权利都需要“轮换”争夺的处境？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这架飞机最终会“顺利”降落——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那么他们或许会以相对完整的状态进入荒岛环境，任务的核心将完全集中在岛上的生存竞争。
但如果发生空难……以这种万米高空的坠落，就算他们是经过强化的裂痕穿梭者，生存几率也无限接近于零，就算侥幸有人活下来，也必然是重伤状态，在危机四伏的荒岛上无异于直接宣判死刑。
他必须找到生路，或者至少，找到更多的信息。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每一个醒着的乘客的脸，试图从中发现异常，发现和自己一样的“清醒者”。
就在这时，他前排斜前方，隔着过道的一个座位，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他之前似乎也一直处于“轮换”睡眠中。但此刻，他是醒着的，而且行为有些怪异。
他先是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尤其小心地瞥了一眼不远处如同雕塑般站立的一位空少。然后，他弯下腰，从自己脚边拿起了一个手提箱。
那是一个银灰色的金属手提箱，款式精致，边角有加固，看起来相当昂贵且坚固。男人用身体遮挡着，手指有些颤抖地在密码锁上按了几下。“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掀开一条缝，脑袋几乎要埋进去，仔细地看了看箱子里面。昏暗的光线下，江玄看不清箱子里具体是什么，只隐约看到似乎是一些用防水油纸或锡纸包裹的块状物，码放得整整齐齐。男人看得很仔细，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最上面的一个包裹，似乎在确认硬度或状态。
随即，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安心和焦虑的复杂神色，迅速合上箱子，再次“咔哒”锁好，然后将箱子紧紧抱在怀里，背靠着座椅，眼睛警惕地睁着，仿佛在守护什么绝世珍宝。
食物？
药品？
还是其他什么在荒岛上至关重要的东西？江玄立刻做出了判断。这个男人，要么是知道些什么内情的“特殊乘客”，要么就是本能地带了最关键的生存物资。
这个手提箱，很可能是一个变数。
江玄很想继续保持观察，但那股强制性的、如同实质般的困意再次凶猛地席卷而来。这一次，比之前更加难以抗拒，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他的眼皮如同灌了铅，意识开始模糊、涣散。
他拼命想记住那个男人的特征、座位号、箱子的细节……但黑暗吞噬一切。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充满惊恐和愤怒的低吼，从一个不太远的方向传来：
“……我的箱子！谁？！谁偷了我箱子里的东西！！”
那声音，依稀就是刚才那个西装男人的！
但江玄已经无法分辨这是真实还是即将坠入梦境前的幻听。无边的黑暗彻底笼罩了他，将他拖回那强制性的昏睡之中。
机舱内，轮换依然在继续。醒着的人面无表情，睡着的人浑然不觉。抱着空箱子的西装男人是否在愤怒地搜寻？还是也已经再次陷入沉睡？无人知晓。
飞机，依旧在茫茫夜空中，朝着未知的终点，平稳地飞行。而那声关于失窃的惊怒低吼，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已被这片诡异的寂静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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