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
林牧是被一阵咀嚼声吵醒的。
声音从巨大肉块的内部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在听隔壁装修。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着墙壁坐了一夜。
紫苑蜷在卫青岚身边，一只手还搭在紫晶球上，球面的裂纹比昨晚少了一些，但仍然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莫天松站在通道口，保持着守夜的姿势，眼睛睁着，但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钟离朔盘腿坐在地上，刻刀插在面前的地缝里，手指搭在刀柄上，姿态和昨晚一模一样，像一尊雕塑。
沈千尘不见了。
林牧猛地站起来，扫视整个空间。那些围成半圆的“病人”还在，位置没有变，姿势没有变，灰白色的眼珠仍然盯着卫青岚的方向。但沈千尘不在她昨晚蹲着的位置了。
“莫叔。”林牧压低声音。
莫天松转过头，顺着林牧的目光看了一眼沈千尘空出来的位置，脸色一沉。他摇了摇头——他整夜没有合眼，但他没有看到沈千尘离开。她就像蒸发了一样，从莫天松的眼皮底下消失了。
紫苑被他们的动静惊醒，迅速看了一眼四周，然后闭上眼睛感应了几秒。睁开眼时，她的表情很复杂：“她还在这个空间里。紫晶球能感应到她的生命体征，很弱，但没有离开。就在……那个方向。”
她指向巨大肉块的另一侧，符文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
钟离朔终于动了。他缓缓站起来，将刻刀从地缝中拔出，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差，嘴唇发干，眼窝凹陷，像是老了好几岁。
“昨晚后半夜，符文的变化频率加快了。”他说，声音沙哑，“每隔四十分钟左右，就会有一波新的符文亮起。现在已经亮到第三圈了。按照这个速度，到第五天，所有符文都会亮起来。到第七天……”
他没有说下去。
林牧走向肉块的另一侧。脚下的地面不再是泥土，而是像腐殖质一样的东西，踩上去会微微下陷，抬脚时会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脚底吸了一下。他放轻脚步，尽量不让声音在空间里回荡。
黑暗深处，他看到了沈千尘。
她跪在地上，面朝肉块的底部，双手合十，像在祈祷。她的病号服上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液体，头发散落在地上，混在那些从顶部垂下来的树根之间。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
林牧蹲下来，凑近了听。
“……七个……七个……七个……”
她反复说着这两个字，声音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又细又颤。她的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不在正中央，而是向上翻着，只露出下半截眼白，像某些鱼类死后的样子。
林牧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
沈千尘猛地转过头来，速度极快，快得不像人类。她的脸正对着林牧，瞳孔终于落回了正中央，直直地盯着他。她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夸张的笑容。
但她的眼睛在哭。眼泪无声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流进咧开的嘴角，和唾液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第三个。”她说话了，声音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个低沉的、像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男声，“第三个节点松动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然后她的头猛地垂下去，像被人从后脑勺拍了一掌，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磕在地上。林牧扶住她的肩膀，把她翻过来。
她的眼睛闭上了，呼吸恢复了正常，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从嘴角裂到耳根的伤口。皮肤被撕裂了，露出下面的肌肉和牙齿，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淌了一地。
紫苑跑过来，看到沈千尘的脸，倒吸一口凉气。她二话不说，从自己病号服上撕下一块布条，按住沈千尘脸上的伤口。布条很快被血浸透了，但沈千尘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她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紫苑一边按压伤口一边问。
林牧站起来，走回肉块旁边，仔细观察符文的分布。钟离朔说的“三圈”是对的——符文从肉块的底部开始，一圈一圈向上排列，像树的年轮。最下面的一圈已经完全亮起，暗沉沉的青灰色光像一条发光的腰带箍在肉块上。第二圈亮了大半，第三圈只亮了一小部分。
“节点。”林牧自言自语，“她说第三个节点松动了。如果每一圈符文对应一个节点，那这些节点就是……”
“人柱。”钟离朔走过来，接过话头，“我之前说过，肉块里面有七个人柱。符文亮起，意味着人柱正在被激活。仪式不是在第七天才会启动，它从第一天就开始了，只是我们看不到。现在第三个人柱被激活了，仪式进入了第二阶段。”
莫天松沉声道：“那如果我们把那些人柱破坏掉呢？不让它们激活。”
“人柱在肉块里面。”钟离朔用刻刀点了点肉块的表面，刀尖触碰到符文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波动从接触点扩散开去，像石子投入水面，“这层东西不是皮肤，是封印。要破坏里面的人柱，必须先破坏封印。破坏封印，就等于释放怪物。”
死循环。
林牧回到卫青岚身边。她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那层透明的膜覆盖在她全身，膜下的皮肤比昨天更白。她的呼吸很慢，但很稳，每一次呼气，膜的表面就会出现一层细密的雾气，像冬天的玻璃。
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林牧蹲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在符文光下闪了一下。
一个荒谬的念头在林牧脑海产生，他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人并不是参与者，而是一个NPC。
上午的时候，通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脚步声很重，很慢，像一个人拖着腿在走路，每一步之间间隔好几秒。声音从通道深处传来，沿着那面温热的墙壁一路向下，越来越近。
林牧示意所有人退后，他自己站在通道口，骨刀握在手中，但没有出鞘。
脚步声到了通道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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