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学的南门还是老样子。
林牧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校园卡，卡上印着他大一时拍的证件照——十八岁，眼神干净，嘴角抿着，头发比现在长不少。
他把卡塞进裤兜，抬头看着校门上方那几个毛体字的校名，阳光从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朝着旁边的人说：“老江，谁说做任务不好了！这任务可太好了！”
他在这个学校读了四年，食堂的哪个窗口好吃，图书馆哪层有插座，教学楼哪个教室冬天暖气最足，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可现在站在这扇熟悉的大门前，他有一种说不清的陌生感——不是地方变了，是他变了。
“任务描述确认过了，就是这里。”江玄站在他旁边，嘴里嚼着从校门口便利店买的口香糖，他回想起刚才在任务大厅的经历。
【任务名称：上上签】
【规则：回到过去，弥补遗憾。】
【提示：不得改变重大历史事件。不得向任何人透露裂痕和诡物的存在。任务结束时间未知，完成任务目标后自动脱离。】
他们被拉进来的时候，林牧以为自己看错了。
奉天大学？
他们刚毕业不到一年，大学的每一棵树、每一条路、每一间教室都还清晰地刻在脑子里，根本不需要“回去”。
但任务说明里有一行小字，他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时间：大二上学期。十一月初。
林牧的脚步停了一下。
旁边有个穿卫衣的男生骑着共享单车从校门口冲出来，差点蹭到他，骂了一句“看路啊”，然后扬长而去。
大二上学期。十一月初。
林牧的脑子里像被人按了一个开关，所有关于那个时间段的记忆一下子就涌了上来——不是模糊的印象，而是具体的、带着颜色和气味的日子。
银杏叶正黄的时候，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落满了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食堂开始卖烤红薯，热气从窗口冒出来，混着芝麻饼的香味。
宿舍楼下的猫胖了一圈，趴在暖气井盖上不肯走。
还有玉琳。
林牧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骨刀在刀鞘里，冰凉的触感透过衣服传到掌心。
这次任务只能带一件诡物，江玄带了相机——他的第一件诡物。
“你去吧。”江玄把口香糖吐进纸巾里包好，“我去补我的遗憾，你去查你的事。晚上宿舍见。”
林牧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从南门进去，在图书馆门口分的手。
江玄往左拐，朝人文学院的方向走了。
林牧往右拐，穿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条银杏路，朝女生宿舍楼走去。
银杏路的叶子还没有全黄，一半绿一半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一片的光斑。
林牧走得很慢，脚下踩着落叶，发出干燥的、清脆的声响。
他走这条路走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记忆的碎片上，脚下咯吱作响，心里什么东西也在跟着响。
他在享受……在享受这段时间，这跳路。
玉琳住在七号楼，四楼，窗户朝南。
林牧站在七号楼对面的花坛边，仰头看着那扇窗户。
窗帘是拉开的，能看到里面书架上摆着一排书，书脊的颜色在阳光下看不清。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风把一件白色的卫衣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没有身体的人在招手。
他认识玉琳是在大一下学期。
后来他无数次想，如果那天他走过去，说了那句“你好”，后面的故事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真正认识玉琳是大二开学后的事，在图书馆四楼的自习区，她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隔着三张桌子，她抬头的时候正好对上他的目光，她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
再后来，就是在学校的公开课上。
一切的事，他记得很清楚，清楚到每一个细节。清楚到他有时候会在半夜醒来，脑子里反复播放那些画面，像一台坏了的投影仪，关不掉。
他转身走了。
玉琳大二上学期的时候，每个周二和周四的下午都在图书馆四楼自习，靠窗，从北数第三个位置。
他记得，因为她喜欢那个位置的光线，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落在她的书上，把书页照得近乎透明。
图书馆四楼。靠窗，从北数第三个位置。
她不在。
林牧站在书架后面，透过两排书的缝隙看着那个空位。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专业书、一个水杯、一支笔。
书翻到某一页，上面有荧光笔划过的痕迹。
水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猫。笔是黑色的，盖子没有盖，笔尖搁在书页上，像一个人在读到一半的时候被什么事情叫走了，匆匆离开，没有来得及合上书。
他站在书架后面，站了很久。久到有人从他身后走过，碰了一下他的书包，说了声“不好意思”。
久到阳光从西边窗户移到东边，影子从左边挪到了右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他还没有开始调查，还没有任何线索，甚至不确定玉琳的死到底是不是像他怀疑的那样——不是自杀，而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本能地走到了这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本能地往岸上爬。
骨刀在他腰间轻轻震了一下。
林牧把手按在刀柄上，刀身的震动传进掌心，微妙的感觉。
他顺着书架往前走，走到尽头，拐弯，经过一排排自习区，走到楼梯口。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她穿着白色的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杯盖没有盖紧，热气从缝隙里冒出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团薄薄的雾。她在看手机，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着，像在读一条不太愉快的消息。
“好久不见呀，林牧！”
她笑魇如，站在阳光下。
林牧呆若木鸡。
“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这么看我。”她说。
林牧艰难的组织下语言，“今天的风真喧嚣……”
玉琳没听清，问到：“你说什么？”
林牧眼睛模糊，他太激动了。“我是说，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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