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马。”他说。
“提督,这可能是一个陷阱——”
“我知道。”
“您还去?”
“去。”
卡尔松叹了口气。他越来越觉得,自家提督的脑子里,大概少了一根叫做“害怕”的神经。
城北,老灯塔。
这座灯塔已经废弃了很多年,塔身爬满了藤蔓,顶上的灯早就灭了。海风从破损的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赫德拉姆把马拴在塔下,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走进去。
里面很暗。只有月光从高处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光斑的中央,站着一个人。
银面具。黑色披风。那把奇异的剑挂在腰间。
埃里克。
“你来了。”埃里克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沙哑、低沉,像砂纸磨过铁皮。
“你叫我来的。”赫德拉姆站在门口,没有拔剑。
“你不怕我杀你?”
“怕。”赫德拉姆说,“但我欠你的。”
埃里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烧毁的脸上,比哭还难看。
“欠我的?”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你欠我三十七条命。你怎么还?”
赫德拉姆没有回答。
他走到灯塔中央,站在埃里克面前。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埃里克也没想到的事——
他单膝跪下。
和在大殿里对摄政王跪下的姿势一样。但这一次,他不是对权力的屈服。是另一种东西。
“我犯下的罪,我认。”他说,抬起头,看着那张银色的面具,看着面具后面那只红得像血的眼睛,“你要复仇,可以。等战争结束。现在,你的‘主人’要毁灭我的祖国——你也是瑞典人,你真的要帮外人屠戮同胞吗?”
灯塔里很安静。
海风从窗户吹进来,呜呜地响。月光在地上移动,慢慢爬上埃里克的靴子。
埃里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很久。
久到赫德拉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埃里克抬起手,缓缓摘下银色的面具。那张被火烧毁的脸暴露在月光下,扭曲、狰狞、触目惊心。但他的眼睛——那只完好的、没有被烧毁的右眼——里面有东西在动。
不是仇恨。是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
“同胞。”埃里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同胞?”
“我记得。”赫德拉姆说,“你是哥德兰岛人,父亲是渔民,母亲在集市上卖面包。你十七岁上船当水手,二十二岁升为二副。那艘船上,你是最年轻的。”
埃里克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查过我?”
“我查过那艘船上的每一个人。”赫德拉姆说,“三十七个人的名字、年龄、职业、家庭住址,我都知道。每年他们的忌日,我都会给他们的家属寄钱。”
“钱?”埃里克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你觉得钱能还?”
“不能。”赫德拉姆说,“但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站起来,和埃里克面对面站着。两个瑞典人,一个海军提督,一个被烧毁的水手,在废弃的灯塔里,隔着十年的血与火,对视。
“你杀了我吧。”赫德拉姆说。
埃里克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你杀了我。”赫德拉姆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我欠你一条命。如果你觉得杀了我能还,那就动手。”
他闭上眼睛。
灯塔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埃里克的呼吸声——急促、不稳定、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剑出鞘的声音。是金属落地的声音。
赫德拉姆睁开眼睛。
埃里克把剑扔在了地上。
“我不杀你。”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
他顿了顿。
“你说得对。我是瑞典人。”
他转过身,背对着赫德拉姆,看着窗外的月光。
“‘星陨会’救了我的命。他们把我从海里捞上来的时候,我已经烧得只剩一口气。他们用心核石把我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没有痛觉,不知道累,伤口可以自己愈合。他们以为我是一件好用的武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伤疤的手。
“但武器也会想。武器也会记得。武器也会在半夜醒来,闻到人肉烧焦的味道,然后发现自己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他的声音在发抖。
赫德拉姆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对不起?太轻了。我理解你?太假了。我也有罪?太自我感动了。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不够格的忏悔对象。
埃里克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制造‘大地之锤’吗?”他突然问。
赫德拉姆摇头。
“不是为了打斯德哥尔摩。是为了打海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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