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真正的晨光，不是灰蒙的，而是带着些清透的亮色，透过破旧窗棂上的缝隙，斜斜地切进屋内，在潮湿平整的地面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斑。光斑里，细小的尘埃开始了新一天的舞蹈。
张起灵已经醒了。
他无声地坐在炕沿，背脊挺直，如同昨夜沉默的山峦苏醒。那柄青黑色的锄头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手边，他正用一块粗砺的石头，慢条斯理地打磨着锄刃。“噌……噌……”的声音低沉而富有节奏，取代了夜间的虫鸣，成为清晨的第一个注脚。
我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他沉静的侧影。晨光勾勒出他下颌的线条，额角还有一丝未擦去的、极淡的灶灰痕迹——或许是昨夜生火时留下的。心底那片湖，无风，却微微荡漾了一下。
脚边的稻草“被”依旧蓬松干燥，散发着暖意。我动了动脚趾，粗糙的草茎摩擦皮肤，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踏实感。额角那抹微凉的触感，仿佛也还在。
墙角传来巨大的窸窣声和满足的叹息。胖子挣扎着从他那堆临时铺就（并被张起灵“整理”过）的草窝里坐起来，肥脸上压满了纵横交错的稻草印子，小眼睛眯缝着，努力对抗着强烈的睡意。
“嗬——”他打了个巨大的哈欠，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睡腔，“几……几点了？胖爷我……感觉……刚梦见红烧肉……就被……被这磨刀声……给……给馋醒了……”
没人回答他。
张起灵磨刀的动作未停，眼神专注在锄刃上，仿佛那是一件值得倾注所有心力的艺术品。
我慢慢坐起身，尝试将脚踩在地上。脚踝依旧有些虚软，但刺痛感几乎消失了。我扶着炕沿，试着站直。
就在这时——
“噌……”的磨刀声停了。
张起灵放下石头和锄头。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拿起那个边缘有缺口的葫芦水瓢。舀了满满一瓢清水。然后——他转过身。不是走向我。而是走向……屋角那个用几块砖头垒砌的、简陋的灶台。
他将水瓢里的水，平稳地注入灶台上的铁锅里。动作一丝不苟，水位线恰到好处，没有溅出一滴。
胖子揉着眼睛，看得有点发愣，嘟囔着：“小哥……您老……这是……要……要亲自下厨？给……给咱们……露一手？”
张起灵没理他。注完水，他放下水瓢。走到灶口前，蹲下身。从旁边整齐码放的一小捆柴火里抽出几根细柴，熟练地塞进灶膛。然后，他摸出火柴。
“嚓！”
橘红色的火苗亮起，点燃了干燥的柴火。
很快，灶膛里传来了“噼啪”的轻响，红色的火舌舔舐着锅底。一股带着生铁和柴火气息的暖意，开始在小屋里弥漫开来。
他是在……烧洗脸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张起灵已经站起身。他走到门口，拿起靠在门边的那把旧扫帚（不是胖子那把破的），开始清扫院门附近昨夜落下的树叶和浮尘。动作依旧平稳专注，仿佛烧火和扫地是两项需要连续完成的、理所当然的晨间仪式。
胖子张着嘴，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光，又看看窗外正在认真扫地的张起灵，肥脸上充满了“太阳打西边出来”的震撼：“不……不是……小哥……您老……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是烧水……又是扫地……胖爷我……我有点……受宠若惊啊……”
我扶着炕沿，看着那口逐渐冒出热气的铁锅，再看看门外那个沐浴在渐亮晨光中的沉默背影，心底那片湖，漾开的涟漪越来越大，越来越暖。他什么都没说，却好像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自然。
水很快就烧热了，锅沿冒出丝丝白汽。
张起灵也扫完了地，将扫帚依原样放回门边。他走进屋，极其自然地拿起灶台边那个搪瓷盆（盆底掉了好几块瓷），用葫芦瓢从锅里舀出热水，兑上一点缸里的冷水，试了试水温。
然后，他端着那盆温水，转过身。
目光平静地落在我身上。
他朝我这边，看过来，
意思是——可以用了。
依旧是沉默的命令口吻。不容置疑。却又……体贴得让人喉头发紧。
胖子终于反应过来，嗷一嗓子，撅着屁股就往盆边冲：“哎呦喂！热水！胖爷我先洗！这一脸草籽印子……”
他话音未落，张起灵端着盆的手轻微地一侧，避开了胖子扑过来的肥硕身躯。目光甚至都没看胖子，依旧平静地看着我。
胖子扑了个空，差点一头栽进灶膛，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委屈：“不……不是……小哥……您老……这水……不是……不是给大伙儿的？！”
张起灵没回答。他只是端着那盆温水，站在原地，沉默地等待着。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滚烫的情绪，挪动着还有些虚软的脚步，走了过去。
他这才将脸盆平稳地递到我面前。
温水的水汽氤氲上升，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却让那份无言的关照，更加清晰地熨帖在心口。
“谢……谢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没有回应。看我接稳了盆，便转身拿起自己的毛巾（同样破旧，但洗得发白），走到水缸边，舀起半瓢冷水，直接泼在脸上。冷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早已磨损的衣领上。
他毫不在意地用毛巾擦干脸，额角那点灶灰痕迹也随之消失。
我捧着那盆温水，感受着指尖传来的恰到好处的暖意，再看着他直接用冷水洗漱的侧影，一时间，百感交集。
胖子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小眼睛里闪烁着“胖爷我懂了”的诡异光芒，嘿嘿傻笑了两声，终于老实溜达到水缸边，自己也舀了冷水，胡乱抹着脸，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革命歌曲。
晨光彻底照亮了小院。
灶膛里的火渐渐熄灭，余温烘烤着铁锅，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洗脸水的热气袅袅上升。
磨刀声早已停止。
锄头被重新靠墙放好，刃口在晨光下反射出一点寒芒。
新的一天，就在这片沉默而熨帖的晨光里，悄然开始了。没有太多的言语，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如同那盆温水的热度，恰到好处地浸润着这清贫却不再冰冷的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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