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我们不需要直接‘看’到它。”他慢慢说道，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如果它真的在一个含有液态水体的空腔系统中，并且它的能量场持续影响周围空间，那么这种影响，必然会以某种方式，传递到整个空腔系统赖以存在的介质上——比如水，比如冰。”
他调出了几份不同探测器在失联前最后时刻传回的、被视为“无效噪音”的原始数据流。那是一些极其杂乱、频率跨度极大的声波和震动记录。
“看这里，”他指着一段频谱图，“在探测器失去主要信号前零点三秒，所有的仪器都记录到了这段背景噪音的异常增强。当时我们以为是接近干扰场的副作用。但我对比了不同探测器在不同位置、不同时间失联前的类似数据段……”
他快速操作，将十几段类似的“噪音尾声”频谱图并列显示，并启动了同步播放和对比分析程序。
一开始，那些杂乱的线条似乎毫无关联。
但随着分析程序的运行，一个极其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共同频率特征，被高亮标注了出来！那是一段非常低沉、近乎次声波频率的、有规律的脉冲式震动波！
“这不是空间扭曲直接产生的噪音。”李建国的眼睛亮了起来，“空间扭曲主要影响电磁波和物质结构，对低频机械波的直接影响较小。这种震动……更像是某种‘载体’受到持续、规律的扰动后，产生的‘谐振’！”
“载体？”雷峰追问。
“水，或者冰水混合物。”李建国肯定地说，“信标的能量场扰动空间，空间的不稳定会影响到它直接接触或临近的冰岩介质，引发微观震动。这些震动在含有液态水的空腔里传播、叠加、反射，会形成复杂的驻波和声学干涉图案。就像你在一个形状不规则的水池里扔进一颗持续振动的石子，整个水池的水面波动模式，会反映出那颗石子的位置和振动特征——即使你看不到那颗石子本身。”
他调出一个简单的流体动力学模拟界面，快速输入参数。
“如果我们能投放足够多、分布合理的被动声呐阵列到冰层深处，尽可能接近那个推测的空腔系统外围，长时间监听和记录所有冰下震动与声波数据……”模拟界面上开始生成复杂的波阵面图像，“然后，结合我们对空腔系统可能形状的推断（来自地质雷达和重力数据），利用超级计算机进行逆推演算……理论上，我们可以像做‘声学CT’一样，反推出那个持续振动源——也就是信标——在空腔内的最可能位置，甚至其能量波动的某些细节特征！”
指挥中心里，绝望的气氛被一丝微弱的、技术性的希望所刺破。
这依然是一个极其大胆、充满假设且计算量天文数字的方案。它依赖于空腔确实存在且含有水体，依赖于信标的能量扰动确实能引发可探测的机械波，依赖于他们能投放并维持一个深入冰下两千米的分布式声呐监听网络，更依赖于“基石”和“女娲”的算力能够完成那恐怖的反演计算。
但这是目前，除了用更大当量的炸弹进行无差别覆盖之外，唯一一个听起来有点科学依据的思路。
“需要多久？”雷峰直截了当地问。
“制造和投放专用深冰被动声呐阵列，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工程负责人估算，“部署和校准，十二小时。数据采集初步建模，二十四小时……这还是在一切顺利，且我们猜对了的前提下。”
“太慢了！”有人急道。
“但没有更快、更靠谱的办法了！”李建国坚持道，“这是我们目前唯一有可能在不直接触发信标防御的前提下，对它进行‘间接把脉’的方法！”
雷峰的目光投向通讯屏幕，那里连接着“家园号”的钟毅。
钟毅的影像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李建国模拟出的那些复杂波阵面，又看了看屏幕上那些不断新增的灰色十字失联标记。
“批准执行‘声学CT’方案。”钟毅的声音最终响起，斩钉截铁，“李建国教授，由你全权负责技术方案。工程部、计算中心，全力配合。我要在六十小时内，看到初步的反演结果，哪怕只是一个概率分布图。”
“是！”
命令下达，庞大的机器再次开动。专门的深冰钻孔设备开始预热，特制的、能够抵御极端低温和高压、以极低功耗长时间工作的被动声呐单元从仓库中调出，进行最后的检测和编程。
希望，如同南极极夜里遥远的星光，微弱，但确实存在。
他们必须在这星光熄灭前，顺着它传来的、可能只是冰下水波回响的细微线索，在黑暗的冰下迷宫中，找到那盏正在加速闪烁的、致命的宇宙灯塔。
而在冰缝的最深处，那黑色的菱形信标，依旧幽光流转。它周围的扭曲空间，将一切窥探的目光和试探的触手无情弹开。在它下方，亿万年来缓慢流动的坚冰之中，或许真的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水的世界。冰冷的暗流，正在无声地传递着来自那个不速之客的、规律的能量脉动，如同黑暗中野兽的无声心跳。
人类，即将尝试去倾听这心跳，并从中解读出……猎手的确切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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