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段零点零一秒的信号，如同一座无法逾越的高山，横亘在联邦最聪明的头脑面前。
密码学家们被从全球各地紧急召集到希望之城的地下实验室。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末世前就是密码学界的泰斗；有年轻的天才，在废墟中自学成才，破解过无数掠夺者的通讯密码。他们带着各自的设备、算法、以及骄傲，汇聚一堂，面对同一道难题。
但这一次，骄傲碎了。
“这不是密码。”一个老密码学家在分析了三天后，摔了键盘，“密码有规律，有模式，有设计者的痕迹。这段信号什么都没有。它的结构是自相似的，每一次放大，都呈现出同样的复杂度。如同分形，如同雪花，如同生命的DNA。这不是人类能设计出来的。”
“那是什么？”有人问。
“是自然的？不，自然不会有如此精确的结构。是数学的？数学不会如此混乱。是物理的？物理不会如此抽象。它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我们还没发明出来的东西。”
“盖亚”的算力被调用了百分之七十。全球所有的超级计算机，都在为破译这段信号而运转。电费飙升，冷却塔的白汽遮天蔽日。但结果，依然是零。
“吾无法破译。”盖亚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挫败感，“不是因为算力不够，而是因为缺乏基础。如同汝等试图向原始人解释量子力学，他们缺少的不是智商，是概念。”
周远连续工作了七天七夜，最终晕倒在实验室。醒来后，他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是在用十进制理解二进制。”
“什么意思？”钟毅问。
“我们的数学，是基于十进制的。因为人类有十根手指。但‘肃清者’的数学，可能基于另一种计数方式——也许是质数，也许是自然常数，也许是π本身。它们的逻辑体系，完全不同于人类。我们连它们的问题都看不懂，怎么找答案？”
“那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不用数学，用别的？”
“用什么？音乐？绘画？诗歌？”
“不知道。”
星灵在收到联邦分享的脱敏信号数据后，沉默了很长时间。这在亚空间通讯中是极其罕见的——星灵几乎总是立即回复。
“我们无法破译。”灵光的声音在通讯中响起，带着一丝沉重，“这超出了我们的能力。‘肃清者’的通讯协议，是它们专属的。不与其他任何文明共享。”
“那你们以前收到过类似的信号吗？”
“收到过。每一次‘守望者之墓’被激活，都会发出这样的信号。但我们从未成功破译。我们只知道，它在报告某种‘状态’。至于什么状态，不知道。”
“那你们就不担心吗？”
“担心。但担心没有用。我们只能准备。”
钟毅挂断通讯，看着窗外。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亮起。在那星光深处，“守望者之墓”依然沉默，但它们的信号，已经如同幽灵般在宇宙中飘荡了无数年。它们报告着人类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每一次跨越边界的尝试。
“信息劣势。”老陈的声音沙哑，“我们在明处，它们在暗处。它们知道我们的一切，我们对它们一无所知。”
“不是一无所知。”钟毅说，“我们知道它们在计数。”
“计数什么？”
“时间？距离？数量？也许是——倒计时。”
破译工作的失败，在联邦高层中引发了一场关于“信息战”的激烈辩论。
“我们处于绝对的信息劣势。”军方代表说，“我们不知道敌人的位置、规模、意图。而敌人知道我们的一切。这仗还没打，就输了一半。”
“那就改变。”钟毅说，“让它们看不到我们。”
“怎么看不到？”
“也许让我们的行为变得不可预测。混沌。如同布朗运动中的粒子，随机游走。”
“那能骗过它们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一名年轻的语言学家，在无数次失败后，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她叫林小溪，末世时还是个孩子，在废墟中自学了八门外语，包括几种已经灭绝的古老语言。她不懂数学，不懂物理，不懂密码学，但她懂一个道理——语言，是为了交流。交流，必须有共同的基础。
“也许我们走错了方向。”林小溪站在会议厅的讲台上，面对着联邦最顶尖的科学家们，手心出汗，但声音坚定，“我们一直在试图把这段信号翻译成‘语言’，寻找主语、谓语、宾语。但它可能不是语言。”
“那它是什么？”
“状态报告。”林小溪调出数据，“就像飞行的黑匣子，它不是在说话，是在记录。记录高度、速度、航向。不是给人类看的，是给‘肃清者’看的。”
“那它记录了什么？”
“物理常数。”林小溪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波形，“这里，光速。这里，普朗克常数。这里，引力常数。它们不是在用‘词’说话，是在用‘数字’说话。数字，是宇宙通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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