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水,宛城武陵君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吴起拍开一坛陈年楚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他将酒倒入两只青铜酒爵,推到公孙羽面前。
“喝。”吴起只说了一个字。
公孙羽端起酒爵,仰头饮尽。酒很烈,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烧不尽心中的郁结。
“再来。”他又给自己倒满。
两人对饮三爵,谁都没有说话。书房内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饮酒的吞咽声。
第四爵下肚,公孙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师兄,我是不是做错了?”
吴起看着他:“指哪件事?”
“所有事,”公孙羽苦笑,“保护芈曦,推行变法,与屈嵩妥协……我做的每一件事,好像都对,又好像都错。”
吴起又为他斟满酒:“那就一件件说。先说芈曦,你错了吗?”
公孙羽摇头:“保护她,我没错。但用那个证人的命换她的安全,我错了。那是一条无辜的生命,我却为了芈曦,放弃了追查真相,放弃了为她母亲讨回公道。”
“那你后悔吗?”
“后悔,”公孙羽毫不犹豫,“每夜闭眼,都能看到那个没见过面的证人,她可能是个善良的农妇,可能还有儿女要养。而我一句话,就断送了她的性命。”
吴起沉默片刻:“若重来一次,你还会这么选吗?”
公孙羽端起酒爵,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良久才道:“……会。”
“为什么?”
“因为芈曦比任何人都重要,”公孙羽声音低沉,“我知道这很自私,知道这不公平。但如果要在芈曦和一个陌生人之间选择,我永远会选择芈曦。”
吴起点头:“那就没什么可后悔的。保护最重要的人,这是人之常情。”
“可这不应该是治国之道,”公孙羽激动起来,“治国者,当以天下为先,以万民为重。可我呢?我却为了一己私情,牺牲了正义,牺牲了公道!”
“谁告诉你治国就不能有私情?”吴起反问,“大王爱女,是为私情;你我兄弟相护,是为私情;昭雎为变法呕心沥血,也有一份对楚国百姓的私情。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无这份情,治国与治机器何异?”
公孙羽怔住了。
吴起继续道:“师弟,你读过那么多书,学过那么多道理,但有些事,书上是不会教的。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权衡利弊后的相对正确。你选择了保护芈曦,选择了推行变法,选择了让楚国稳定。这些选择,或许不完美,但没错。”
“可那个证人……”
“是,她是无辜的,”吴起沉声道,“这笔债,记在屈嵩头上,记在昭烈头上,记在这个不公的世道上。但不在你头上。你只是做了在那个情况下,最好的选择。”
公孙羽又饮一爵,酒劲上头,眼眶有些发热:“师兄,你说我们这些年,到底在为什么而战?”
“为楚国强盛,为百姓安康,为心中那份不甘,”吴起一字一句,“不甘看楚国积弱,不甘看世家横行,不甘看百姓受苦。这些不甘,就是你我的动力。”
“可有时候,我觉得好累,”公孙羽难得露出脆弱的一面,“要权衡这个,要妥协那个,要算计,要防备。我想做的事,永远做不成;我不想做的事,却不得不做。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吴起看着他,忽然笑了:“还记得十年前,我们在破庙里的时候吗?”
公孙羽点头:“记得。那时我们什么都没有,只有彼此。”
“那时你想做什么?”
“我想为父报仇,想学一身本事,想改变这个世道。”
“现在呢?”吴起问,“你学了兵法,有了地位,能影响朝政。你离当年的梦想,是近了还是远了?”
公孙羽想了想:“近了,但也更难了。那时觉得只要努力就能成功,现在才知道,努力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无数的阻碍和妥协。”
“那就继续努力,继续妥协,”吴起举起酒爵,“只要方向没错,总有一天能走到终点。”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公孙羽的话多了起来:“师兄,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你是将军,只要带兵打仗,杀敌立功就行。干净利落,不用像我这样,整天在阴谋诡计里打转。”
吴起大笑:“你以为打仗就不需要算计?排兵布阵,粮草调度,士气激励,哪一样不是算计?而且,我杀的人,比你算计的人多得多。刀剑杀人见血,权谋杀人不见血,你说哪个更干净?”
公孙羽苦笑:“都不干净。”
“所以啊,”吴起拍拍他的肩膀,“这世上没有干净的事。我们只能在污泥里,尽量守住本心。你守住了对芈曦的情谊,守住了对楚国的忠诚,这就够了。其他的,问心无愧便好。”
“问心无愧……”公孙羽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可我真的无愧吗?”
“那就继续做,做到无愧为止,”吴起道,“变法还没成功,屈嵩还没伏法,楚国还没强盛。路还长着呢,现在说无愧,为时过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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