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小径蜿蜒曲折,通向藏经阁后方一个几乎被完全废弃的、堆放杂物的小天井。天井里堆满了破旧的蒲团、断裂的香案和朽烂的经卷木箱,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朽木的气味。阳光被高大的藏经阁和院墙完全阻隔,这里阴冷、潮湿,如同坟墓。
那个穿着藏青长衫的瘦削身影,已经静静地伫立在天井唯一的出口——一道低矮、布满蛛网的月亮门前。他背对着武韶,依旧提着那个旧藤箱,身形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单薄,如同一个纸剪的影子。他没有回头。
武韶在天井中央停下脚步,距离“裁缝”的背影约有三步之遥。空气凝固,只有自己沉重的心跳和左肩伤处那如同活物搏动般的灼痛在耳膜内轰鸣。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前方那道看似单薄的背影,散发出一种比李士群更冰冷、更纯粹的、毫无人气的压迫感。那是一种工具般的、只为目的存在的冷酷。
“蝎子?”一个声音响起。
冰冷,干涩,毫无起伏,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没有回头,声音直接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确认,而非询问。
“是。”武韶的声音嘶哑低沉,同样毫无情绪波动。他知道,在这种人面前,任何多余的情绪都是弱点。
“裁缝。”对方简单地报上代号,依旧没有转身。他缓缓抬起枯瘦的左手,动作僵硬如同提线木偶,指向天井角落一个积满灰尘、布满鸟粪的破旧石墩。“坐。你看起来…快站不住了。”语气里没有一丝关切,只有对工具状态的冷静评估。
武韶没有推辞,他的身体确实已濒临极限。他走到石墩旁,拂去厚厚的灰尘,艰难地坐下。冰冷的石面透过薄薄的大衣传来刺骨的寒意,左肩的剧痛在这刺激下似乎又加剧了几分,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新的冷汗。
“裁缝”终于缓缓转过身。
毡帽的阴影依旧覆盖着他大半张脸,只能看到那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和一双隐藏在帽檐阴影深处的眼睛。那眼睛…没有任何光彩,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如同极地冰原般的死寂与漠然。他上下打量着武韶,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精准地扫描过他苍白的脸色、额头的冷汗、死死按着左肩的手,以及那身沾染了76号特有阴冷气息的大衣。
“76号的‘欢迎仪式’,很精彩?”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同金属刮擦般的嘲弄。
武韶没有回答,只是用同样冰冷的眼神迎向那帽檐下的阴影。他知道,任何关于刑讯室的描述,在眼前这个人听来,都不过是任务执行过程中的“噪音”。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裁缝”似乎对武韶的沉默感到一丝“满意”。他不再废话,身体微微前倾,那死寂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狠狠刺入武韶的眼底:
“戴老板钧令!”
五个字,如同五颗冰冷的子弹,瞬间击碎了天井内死水般的寂静!空气仿佛被冻结!
“第一:不惜一切代价,渗透76号核心机要部门,尤以电讯、档案、李丁二人贴身秘书处为首要目标!获取日汪最新密约(《日支新关系调整纲要》细则及附属密约)文本或确切内容!”
“第二:伺机清除李士群、丁默邨!此二人已成帝国心腹大患,务必寻其破绽,制造‘意外’或借刀杀人!具体时机、方式,待命!”
“第三:蛰伏!蛰伏!再蛰伏!非十万火急,不得启用电台!不得主动联络!一切行动以保全自身、达成终极目标为唯一准则!”
冰冷、干涩、毫无感情的命令,如同冰冷的铁律,一条条砸在武韶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渗透核心?获取日汪最高密约?伺机刺杀76号两大魔王?!戴笠这是要他在刀尖上跳舞,在油锅里捞针!在自身都朝不保夕、被三方(76号、梅机关、黑泽)严密监视的情况下,完成这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这哪里是命令?这分明是催命符!
一股冰冷的愤怒混合着绝望,如同毒液般在武韶胸腔内奔涌!左肩的剧痛在此刻仿佛成了这愤怒的燃料,灼烧着他的理智!他放在石墩上的左手,在破旧大衣的掩盖下,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脸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因伤痛和疲惫而麻木僵硬的表情。
“裁缝”仿佛没有看到武韶内心的惊涛骇浪,也根本不在意。他枯瘦的右手伸进那个半旧的藤编书箱,动作缓慢而稳定。没有翻找,直接取出了一个用普通旧报纸包裹着的、约莫半寸厚的长方形物件。
“你的‘身份凭证’。”他将纸包放在武韶旁边的石墩上,报纸的一角被蹭开,露出里面书籍深蓝色的封面一角,上面是几个褪色的繁体字——《金刚般若波罗蜜经》。“静安寺高僧开过光的。‘文化顾问’,读点佛经,静心养性,很合理。”
武韶的目光落在经书上。封面陈旧,边角磨损,看起来毫不起眼。但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本经书。里面必定夹带着新的密码本、紧急联络方式,或者…更重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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