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室厚重的铁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聚义厅”那令人作呕的腥膻与喧嚣,也暂时隔绝了吴四宝那双毒钉般审视的眼睛。门内凝固的樟脑与霉烂气息,此刻竟带着一丝冰冷的安宁。武韶背靠着冰冷的铁门,身体如同被抽去所有骨节般滑落,跌坐在坚硬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胃部的剧痛并未因离开魔王的视线而减轻,反而在短暂的压制后,如同挣脱束缚的狂兽,以更凶猛的姿态在腹腔内撕咬、冲撞。
他蜷缩着,双臂死死箍住上腹,仿佛要将那只疯狂搅动的怪兽勒毙。灰色的长衫前襟迅速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冰凉刺骨。牙齿深深陷进下唇内侧的软肉,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是唯一能对抗那排山倒海般痛楚的锚点。眼前是旋转的黑暗与爆裂的金星,耳畔的嗡鸣盖过了76号深处隐约传来的、属于权力撕咬的沉闷回响。每一次痉挛都牵扯着左肩深处那锈蚀般的僵滞,钝痛沿着神经蔓延,与胃部的锐痛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将他死死捆缚在地狱的入口。
不知过了多久,那灭顶的浪潮终于稍稍退去,留下持续不断的隐痛和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他挣扎着,指甲抠着冰冷光滑的地面,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撑起身体。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挪动都伴随着肌肉不受控制的颤抖。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如同一个垂暮的老人,蹒跚地挪向那张堆满故纸的工作台。
惨白的台灯光晕下,那页“中心沙”地图残片依旧静静躺着,河汊处那个微小的凹痕像一个沉默的句点。他颤抖着摸索到抽屉深处那个深棕色的小玻璃瓶。骷髅头的标记在昏暗中显得狰狞。倒出两片白色药片,干涩的喉咙艰难地吞咽。冰凉的、带着眩晕感的麻木感终于如约而至,暂时覆盖了那灼烧般的痛楚,却也给思维蒙上了一层薄纱。
魔王的咆哮犹在耳畔。吴四宝那膨胀的、带着死亡腥气的阴影,如同实质般压在76号上空。他敲诈日本商人的嚣张,他对丁默邨毫不掩饰的蔑视,他试图染指档案科的贪婪……这一切都像堆砌的干柴,只等一粒火星。梅机关的“冰锁”绝非摆设,柴山那张冷硬的脸下,是绝不容忍失控的意志。吴四宝,已成死棋,只是他自己尚未察觉。引爆点何时出现?以何种方式?武韶麻木的思维艰难转动着,这或许……是混乱中唯一的缝隙?可以利用的缝隙?
丁默邨……林之江那油滑的试探在吴四宝的凶焰下显得如此孱弱可笑。丁默邨此刻最深的恨意,必然指向那个将他死死压制的吴魔王。敌人的敌人……武韶蜡黄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镜片后深潭般的目光,在药力的薄纱下,无声地计算着。
“笃笃笃……”
敲门声再次响起,卑微而谨慎。送夜宵的老赵头佝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昏暗的尽头后,武韶关上门,背靠铁门,看着手中寡淡如水的米粥和粗糙的胃药。吴四宝的“恩赐”?廉价的施舍?监视的触角?他面无表情地将粥倒入墙角的下水道口,看着那点可怜的清白消失在黑暗中。
药力维持着脆弱的平衡。胃部的火山暂时冰封,但深处滚烫的岩浆仍在奔涌。他坐回工作台前,目光掠过那页地图,最终落在恒湿柜角落那个紫檀木函套上。沉木的幽香仿佛穿透柜门,萦绕鼻端。“信天翁”的忠魂在其中长眠,无声地诉说着忠诚的重量与潜伏的代价。
他需要联系。必须联系。鹊桥的“鬼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是“琴师”密令的核心,也是军统“裁缝”催逼的焦点。在这各方势力撕咬、梅机关冰锁收紧的魔窟深处,任何常规的接头都无异于自杀。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隐秘、且能解释他行为的“理由”。
目光缓缓扫过工作台。散落的修复工具,不同颜色的化学药剂瓶,还有……角落里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颜色深沉的粉末——那是上次修复一批被水浸霉烂的清代地方志时,从书页深处清理出的、混杂了泥土和不明矿物质的陈年污垢。他当时觉得其色泽独特,便随手留下。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计划雏形,在药力带来的冰冷麻木与胃部持续的隐痛中,艰难地成型。
接下来的日子,“武顾问”的身影在76号这座巨大的魔窟里,变得更加淡薄,更加边缘化。
他依旧按时出现在档案科那间弥漫着樟脑与霉味的修复室。枯瘦的身影佝偻在惨淡的灯光下,左手习惯性地扶着僵滞的左肩,右手握着镊子或毛笔,全神贯注地对付着那些虫蛀霉蚀的故纸堆。动作因身体的虚弱和药力的副作用而显得格外迟缓、滞重,如同生锈的机器在艰难运转。脸色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蜡黄,眼窝深陷,额角总是挂着细密的汗珠,即使室内阴冷。他沉默寡言,对档案科内部因丁派(林之江)和吴派(偶尔有行动队的粗胚来“借阅”或“询问”某些“敏感”旧档)之间日益明显的摩擦视若无睹,仿佛整个人都沉浸在那散发着陈腐气息的故纸世界里,是这座血腥堡垒中最无害、最无用的存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