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羡站定在城墙最边缘,猎猎寒风将他宽大的官袍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直的脊梁。
他将目光投向城外——那里,乌压压的黑甲京营骑兵阵列森严,火铳的铳口在阴云下闪烁着冰冷的光泽,如同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这座城池最后的生机。
那面“王”字将旗和太监刘贵的仪仗,在军阵中格外扎眼。
而后,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城内,俯视着城楼下那无数张仰望的脸——那些脸庞上,有失去亲人的悲痛,有对瘟疫的恐惧,有对饥饿的忍耐,有对未来的彻底茫然……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心上。
他的脸上,忽而缓缓绽开一个极淡却异常清晰的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平静。
他的声音清越而沉稳,清晰地传遍了城楼上下的每一个角落,压过了呼啸的风声:
“青州的——父老乡亲们!”
城下瞬间安静下来,连哭泣声都暂时止歇,所有人都屏住呼吸,仰望着他。
“我,崔羡,身为青州父母官,甚是无能!愧对尔等!”
“我未能洞察奸佞阴谋,未能及早遏制瘟疫,更未能护得我青州一方周全,以至……奸佞当道,降此弥天大祸!累及全城百姓,受苦受难,家破人亡!”
“此乃我崔羡,失职之罪,万死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百姓们面面相觑,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有人茫然摇头,更多人则是不知所措地呆呆望着。
崔羡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继续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而今,瘟疫横行,药材断绝,城外重兵围困,断绝我等一切生路!”
“此非天灾,实乃人祸!”
“祸首,便是那权阉魏英!”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让不少知晓朝事的士绅百姓脸色大变。
“今日,我崔羡在此,与那魏阉赌上一局!” 崔羡的声音在寒风中愈发清冽激越,如同金玉交击,“他以全城百姓性命为质,逼我崔羡就范!”
”好——!我便如他所愿!”
他猛地抬起手中长剑,剑尖斜指苍穹,寒光凛冽:
“若我崔羡今日一死,能换得朝廷解封,救命的药材得以进城,救尔等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我崔羡,死得其所!”
“轰——!”
城下彻底炸开了锅!
惊呼声、哭喊声、劝阻声、不可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
“大人不可啊!”
“知府大人!使不得!”
“这是阉狗的奸计!大人万万不能中计!”
“青州不能没有大人啊!”
无数百姓跪倒在地,朝着城楼叩头,哭声震天。
他们或许之前对官府有怨,对疫情有惧,但在生死存亡的关头,这位与他们同甘共苦、竭力防疫、直至此刻仍想以命换他们生机的年轻知府,早已赢得了他们最深的敬重与依赖。
崔羡看着城下跪倒一片,悲声震天的百姓,眼中泛起一丝水光,又迅速被他逼了回去。
他不再看他们,缓缓转过身,再次面向城外。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冰锥,精准地刺向黑甲军阵中,那个身着蟒袍、正带着得意又有些不安神色望过来的监枪太监刘贵。
刘贵被他那凌厉如实质、仿佛能穿透蟒袍直刺灵魂的眼神一看,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头顶。他强行梗起脖子,色厉内荏地瞪了回去,不想在气势上落了下风。
然而,崔羡的视线似乎并未真正停留在他身上,而是越过他,越过那森严的军阵,投向更遥远,更虚无的北方天际,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直视那座紫禁城中最深处的阴影。
他开口,声音却更加清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中取出,带着浸透骨髓的寒意,清晰地传向城外,也仿佛要传向九天之上:
“魏——英——!”
这两个字,他喊得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诅咒,又似审判。
“你看好了!听清了!我崔羡,今日就在这青州城楼之上,以我项上人头,以我一身清名,以我清河崔氏之血——”
他顿了顿,剑锋回转,指向城下那些密密麻麻,代表着生命与希望的药材空箱和焦急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后的战鼓:
“换你放开封锁!换朝廷救治药材!换这满城无辜百姓,一条生路!”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
“你今日若还有半分未泯的人性,还有一丝对天道公理的畏惧,便立刻、马上,放开封锁,让药材进城,救治百姓!”
“否则——”
他声音骤冷,如同万年玄冰:
“天下共睹!青州城今日之惨状,数万冤魂夜夜哀嚎,必入你梦!生生世世,索你性命!教你永世不得安宁!你魏阉一党,祸国殃民,必遭天谴,遗臭万年!”
话音落下,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呜咽,如同冤魂的哭泣。
崔羡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长剑,寒光映照着他平静的面容。
他知道,这一刻,全城,乃至城外敌军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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