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的第七日,恰好是月圆。
寒潭水面光滑如一块巨大的墨色琉璃,将渐满的银盘完完整整地盛在其中,清辉流淌,静得仿佛能听见月光坠落水面的细微声响。山林屏息,连惯常在夜间窸窣的小兽都隐匿了踪迹,只有浸骨的寒意与一种无形的、逐渐绷紧的期待感,弥漫在空气里。
沈昭站在茅屋门口,看着顾无言在前方空地上做着最后的准备。他换上了一身极为洁净的旧葛衫,动作一丝不苟,点燃的线香腾起笔直的青烟,与垂落的月华无声交织。她的指尖在袖中反复摩挲着梧桐木心温润的纹理,那熟悉的暖意今夜格外活跃,像一颗应和着某种宏大韵律而轻轻搏动的心脏。
【终于……到这一天了。】她望着潭心那方被月光照得发白的石台,心中思潮起伏。从王府那个听着自己“心声”的男人出现,到南疆一路生死奔逃,记忆破碎又重组,伪印灼痛然后崩碎,血脉在绝境中嘶鸣着醒来……无数画面碎片般掠过脑海,最终定格在母亲玉片上那娟秀的绝笔,和萧衍在暗河出口推开她时,那双深不见底却盛满决绝的眼睛。这一切的颠沛、痛苦与觉醒,似乎都在冥冥中指向今夜,指向这块名为“鸣玉”的古老之物。
【娘,你留下的路,我走到这里了。】她在心中默默低语,【这块玉,真的能帮我们修复焦尾琴,对抗那个人的邪术吗?】期待中夹杂着一丝本能的敬畏。那毕竟是与母亲、与古老血脉传承息息相关的东西,承载着她尚不能完全理解的重量。
萧衍靠坐在门边的竹椅上,右腿固定着,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如寒潭水,静静注视着一切。他的谛听之力在此刻静谧的月夜被放大到了极致。潭水深处缓慢涌动的暗流,山林间亿万草木吐纳的微息,月光洒落时那清冷无质的“声音”……构成一幅宏大而精微的感知图景。而在他这幅图景的核心,是身旁沈昭那清晰可辨的“心音”。
他听到她指尖摩挲木心的细微动作下,那份努力维持的平静表面下,翻涌的复杂心绪——对过往艰辛的回望,对母亲遗志的追念,对未知仪式的忐忑,以及深埋在最底层、如同磐石般的决心。她的心音不像往日有时会因伪印残留或记忆冲突而带上杂音,今夜格外清澈,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略显生涩却无比坚定的力量感。
当她的思绪落到“萧衍推开她时的那双眼睛”时,萧衍搭在手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那日的惨烈与决绝,于他而言是计算后的最优选择,于她,却成了心底一道深刻的烙印。他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心头掠过的复杂情绪——混杂着当日不得不为的冷硬、一丝几不可查的后怕,以及此刻听到她心念时细微的撼动——悄然敛去。
“时辰将至。”顾无言停下手,望月,示意。
三人沉默地向石台行去。卵石小径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沈昭感到怀中的梧桐木心跳动得更快了,与她心口那团日益温顺凝聚的力量隐隐呼应,仿佛前方有什么在召唤。
【冷静,沈昭。】她暗自吸气,按照顾无言这几日的教导,尝试让心神与血脉之力同步沉静下来,如同拉满弓弦前最后的屏息,【你能做到。你必须做到。】
石台光滑沁凉。顾无言铺开麻布,极其郑重地取出木匣。当那块“鸣玉”被置于玉钵中,在月光下流转着内敛而神秘的乳白色晕彩时,沈昭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就是……鸣玉?】她凝视着那块仿佛将月光都吸进去的美玉,内部那缓缓流转的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活水,【好纯净的气息……和梧桐木心有点像,但感觉更……古老?更深邃?】
顾无言点燃线香,清冽奇异的气息弥漫。他闭目静立,气质陡然变得空灵,仿佛与天地月华融为一体。当他示意沈昭开始,沈昭依言盘坐,闭目凝神。
将意识沉入心口那团温暖的力量并不难,经过这些时日的修炼,它已如同身体延伸的一部分。观想内蕴的太阳,引导光华自然流向指尖……金红色的光点亮起,稳定,中心甚至隐约浮现极细微的、尊贵的流纹。
【这次……很顺利。】她感到一丝微弱的欣喜,但立刻压下,【专注,不能分心。】
她睁眼,看向顾无言。他双手虚抬,十指开始舞动那无声的音律。沈昭立刻感到一股温柔而清晰的“波动”包裹了自己和鸣玉。紧接着,怀中的梧桐木心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三重共鸣在她体内激荡!
就是现在!
指尖点向鸣玉——
“嗡……!!!”
低沉浑厚的共鸣猛然炸开!潭水激荡,草木摇曳!鸣玉光华冲天,月华如练垂落,金红与银白在玉体内疯狂交织奔流!天地交感的瑰丽异象,将石台渲染得如同幻境。
沈昭的心神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这力量……!】她感到指尖传来的不是冰冷的玉石触感,而是一种浩瀚、纯净、仿佛承载着亘古岁月与天地规则碎片的磅礴能量!这能量通过她的血脉桥梁汹涌而入,并非蛮横的冲击,而是一种带着审视与接纳意味的“洗礼”。她的凰血之力在这洗礼下,如同被拂去最后尘埃的明珠,光华更盛,流转更加圆融自在。与此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链接感”迅速建立——她“感觉”到了鸣玉内部每一丝能量流转的轨迹,“感觉”到了它与天上明月、与脚下寒潭地气那玄妙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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