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江在晨曦中苏醒。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江面缓缓流淌,两岸峭壁的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飞鱼舟如一支离弦的箭,切开浑浊的江水,向下游疾驰。船首劈开的浪花在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旋即被湍急的江水吞没。
船舱内,萧衍盘膝而坐。
他已保持这个姿势三个时辰。左臂上的链镖伤口虽已敷药包扎,但“黑线蛇”毒的余威仍在经脉中隐隐作祟,每一次内力运转都带着针扎般的刺痛。可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枚温热的玉石上。
鸣玉。
此刻,玉石内部正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伪印破碎后,原本被压制、扭曲、覆盖的真实记忆,如同被巨石堵塞多年的河道突然畅通,正以缓慢但无可阻挡的速度开始回流。萧衍的谛听之力如最细的丝线探入其中,他“听”到的,不再是之前那些充满“穿书”“剧情”“系统”等混乱词汇的呓语,而是一种更接近于本质的、带着痛楚的清明。
(沈昭的心声,如同从深水中浮起,带着溺水者般的喘息)
“……水……好冷……”
“不是江水……是酒……那杯及笄日宫里赐的酒……”
萧衍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知道,她正在回溯那个改变一切的日子——承平二十二年,腊月初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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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洪流冲破伪印的残骸。
(沈昭的视角)
镇北侯府张灯结彩。
十五岁及笄礼,对一个世家贵女而言,是一生中仅次于出嫁的重要仪式。母亲沈林氏一早就将她按在妆台前,亲自为她梳头绾发。铜镜里,少女的面容昳丽明艳,一双杏眼却因为即将到来的“成人礼”而显得有些不安。
“昭昭,”母亲的手顿了顿,声音很轻,“从今日起,你便是大人了。”
沈昭从镜中看见母亲泛红的眼眶。那眼神很复杂,有欣慰,有不舍,还有一丝……沈昭当时不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母亲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母亲在想念姨母吗?”她轻声问。
沈林氏的手一颤,玉梳险些落地。她强笑道:“是啊……你姨母若在,定会为你骄傲。”
姨母,宸妃娘娘。那个在她记忆中永远温柔笑着、会偷偷塞给她南疆糖果、会在宫宴上悄悄对她眨眼的女子。三年前一场“急病”去世,灵柩送入皇陵那日,母亲哭晕在府门前。
及笄礼按部就班进行。赞者唱祝,正宾加笄,父亲沈阙虽远在边关,却遣亲兵快马送回一柄镶嵌着红宝石的短剑——那是沈家女儿及笄的传统,意为“可柔弱,不可无骨”。
宴席至黄昏,宾客渐散。
就在沈昭准备回房换下繁复礼服时,管家匆匆来报:“宫中使者至,代陛下为小姐赐福。”
来的是国师。
那个身着紫袍、白发童颜、仙风道骨的男人。他笑容和煦,手持圣旨,说陛下念及镇北侯功勋、宸妃旧情,特赐御酒一杯,愿沈家嫡女“福寿绵长,安泰顺遂”。
酒是冰玉杯盛着,琥珀色的液体在烛光下流转着奇异的光泽。沈昭接过时,指尖触到杯壁的瞬间,一股寒意直透骨髓。
(现实的船舱中,鸣玉骤然发烫)
“冷……像三九天的冰棱……喝下去……全身的血都要冻住了……”
萧衍立刻将更多的内力注入玉石。他能“看”到,在沈昭的记忆画面中,那杯酒入喉的瞬间,少女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酒,是某种混合了邪术的媒介!
国师缓步上前,指尖点在她眉心。
“镇北侯嫡女,凤星初现,然锋芒过露,易遭天妒。”他的声音很温和,却像毒蛇一样钻进耳朵,“本座予你一场红尘历练,教你知晓何为韬光养晦。”
指尖触到皮肤的刹那,沈昭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声音、文字如决堤的洪水般冲进她的意识——
她看见自己穿着华服在赏花宴上跋扈地推人落水……
看见镇北侯府被禁军团团围住,父亲的头颅悬挂在城门……
看见一个叫“萧衍”的男人,冷笑着将白绫扔在她面前……
看见自己跪在雨夜里哭泣,喊着“我只是想回家”……
这些画面如此密集、如此真实,带着强烈的情感冲击,疯狂地覆盖、涂抹、替换她十五年来的真实记忆。真实的沈昭在尖叫,在挣扎,但那些虚假的“剧情”如同最粘稠的泥沼,将她一点点拖入深渊。
“我不是……那不是真的……”
“我是沈昭……镇北侯嫡女……我母亲是……”
母亲的名字在记忆中变得模糊。
姨母的笑容开始扭曲。
父亲送的那柄短剑……好像也不是红宝石,是……是什么来着?
混乱。撕裂。篡改。
当国师收回手指时,站在原地的少女眼神已经变了。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杏眼里,只剩下茫然、恐惧,以及对脑海中那些“剧情”的深信不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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