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人。”她说。
她说的“分人”,是一套极简的看管方案。
十八个中蛊者,除去已发作过、暂时被银针压制的弟子四人,还剩十四人尚未发作。
这十四人,被苏纸衣分成七组,每组两人。
看管者,则是云澜、清虚子、北辰璇、镜辞、她自己,以及——两位最早抵达、且经鉴真镜确认未中蛊的弟子。
“两人一组,各看一组中蛊者。”苏纸衣的声音没有起伏,“一人警戒,一人调息,每半个时辰轮换。中蛊者若有异动——发声、变色、抽搐——立刻制住。不必辨是否发作,先打晕。”
“打晕?”一个弟子迟疑道,“若只是噩梦呓语呢?”
苏纸衣看了他一眼。
“宁可错。”
那弟子不再问了。
云澜点头:“可行。我与清虚子道长一组,看管慧净师弟和那位丐帮弟子。道长施针后需静养,我负责制敌。”
北辰璇主动道:“我与……我与陈弟子一组。”她指的是陨星阁那位右臂受伤、曾被匕首鞘牵连的弟子。此女未中蛊,鉴真镜照过三遍,干净。“我们看管那两位悬镜司的师妹。”
镜辞没有看她,声音冷淡:“我自己一组。”
苏纸衣没有反对。
最后的分组是:云澜-清虚子(慧净、丐帮弟子),北辰璇-陈弟子(悬镜司女弟子二人),镜辞独力(刘姓弟子及另一名已现轻度紫痕的陨星阁弟子),苏纸衣独力(剩余五名尚未发作但中蛊痕迹明显者),两名弟子一组,看管剩余七人。
压力极大。
尤其苏纸衣,一人要盯五名中蛊者。她只是点了点头。
云澜看着她,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道:“苏姑娘,辛苦了。”
苏纸衣没回话。她的目光已落在那五名弟子身上,灰暗的眸子一瞬不瞬,像一只栖息在黑暗中的夜枭。
安排已定,众人各自就位。
洞内的气氛变了。
之前是等待——等待下一个发作,等待死亡。是被动的、恐惧的、任人宰割的等待。
现在是看管。
虽然依旧在等,但等待的对象变了。他们在等一个可能的希望。
尽管那个希望只有“若他愿来”四个字。
尽管苏纸衣没有承诺任何事。
但人就是这样奇怪的动物。
溺水时,一根稻草也攥得出血。
北辰璇盘坐在两名七巧门女弟子身旁,一手按着剑柄,一手搭在自己膝上,假装镇定。
他其实很害怕。
他怕这两人突然发狂,他怕自己反应不及,他怕自己重伤之下根本制不住任何人。
但他是帮主。
陨阁阁这一代的帮主。
他不能怕。
他偷偷看了一眼苏纸衣。
苏纸衣背靠岩壁,五名中蛊弟子围坐成半圈,距离她不过三步。她的竹签夹在指间,没有对准任何人,只是随意垂着。
但北辰璇注意到,苏纸衣的呼吸极轻极慢,胸膛几乎不见起伏。
那是猎食者蛰伏时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怕了。
时间流逝。
晨光渐亮,乌云未散,但天已大亮。
洞外传来鸟鸣。不知名的山鸟,叫声清脆短促,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突兀。
苏纸衣忽然抬起了头。
不是看向洞口。
是看向洞外某处。
云澜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动作:“苏姑娘?”
苏纸衣没有回答。她保持那个侧耳倾听的姿态,灰暗的眸子微微眯起。
然后她起身。
所有人看着她走向洞口,停在禁制边缘。
她没有出去。她就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斜的瘦竹。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稳。
不像武者。武者不会把脚步踩得这么……实。
每一步都踏实了,再迈下一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在赶路,是在散步。
苏纸衣没有动。
洞口禁制泛起极轻的涟漪。
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晨雾中。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见一个清瘦的轮廓。
灰蓝布袍,洗得发白。袖口卷至肘部,露出的手臂精瘦,但线条极稳。左手腕系着一条旧布带,垂下一截,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他走得很慢。
不是疲惫的那种慢。
是每一步都落得准确的那种慢。
他走到洞口禁制前三尺处,站定。
晨雾从他身后漫过来,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里。
他抬起头。
花白的须发梳得一丝不苟,挽着极简的道髻,插一根乌木簪。面容清癯,眼窝微陷,眼尾的纹路细密如蛛网。
但他那双眼睛。
极亮。极静。
像深秋潭水。
他看了一眼洞口那层淡金色的禁制,没有触碰,只是看着。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禁制,落在洞口那道灰衣身影上。
苏纸衣没有说话。
那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这么对视了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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