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绥看着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收敛了。
他坐直身子，将折扇收进袖中，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带着一种沉重。
“安颜姑娘。”他的声音低沉，没有了平日里的轻佻，“云州的水灾，比你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
安颜的心口跟着一沉。
她知道陆绥不是那种会随便开玩笑的人，尤其是在谈及正事的时候。
“京城上报的折子，只敢写个大概。”陆绥继续说，语气里压着一丝凝重，“我陆家在云州也有眼线，传回来的消息，城外已是人间炼狱。流民遍地，疫病已现端倪。”
安颜听着，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与身上的狐裘披风和手炉带来的暖意形成鲜明对比。
她并非不知世事，只是没想到情况会如此严峻。
前世她活得安逸，对这些灾难的认知只停留在新闻报道和历史书上，而今身处其中，才知其残酷。
“所以，你我此去，步步惊心。”陆绥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玩笑，“这不是什么游山玩水，更不是什么寻常生意。”
安颜点了点头，脸上的轻松不见了。
她惜命，比谁都惜命。
她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又好不容易瘦了六十斤，人生才刚刚有点盼头，可不想就这么折在云州。
“我明白。”安颜说，声音也低了几分，“陆公子放心，我不是那种不知轻重的人。”
陆绥收回目光，靠回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官道的声响，一下一下，提醒着他们正不断靠近那个苦难之地。
这一路，马车走得快，却也颠簸。
安颜虽然坐在柔软的锦垫上，怀里抱着手炉，身上裹着厚厚的披风，可十天的路程，也让她吃不消。
她每日醒来，都觉得浑身骨头散架，头疼欲裂。
“唉……”安颜叹了口气，掀开车帘，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
陆绥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怎么？安颜姑娘这身板，也受不住了？”
安颜放下车帘，“这都是你这马车太舒服了，要是骑马过去，估计早就习惯了。”
她心里想着谢无妄。
这家伙早出发几天又比马车快，应该到了。
大冷天的，骑着马，一路快马加鞭，该有多难受。
她自己坐着这么舒服的马车都受不住。
马车又行了两日，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云州城。
城门高耸，城墙斑驳，透着饱经风霜的厚重感。
守城的士兵虽然面带疲惫，却依旧严阵以待。
城内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大半关着门，少了京城的喧嚣繁华，却多了几分肃穆。
“云州城内，目前还算稳妥。”陆绥的声音在安颜耳边响起，“但城外……”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掀开车帘，让安颜自己看。
安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城门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衣衫褴褛的灾民。
他们面黄肌瘦，目光呆滞，如同枯槁的树枝，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一眼望不到头。
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抱着孩子，发出微弱的哭声。
空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绝望的味道。
这些人都不能被放进城内。
安颜的心口被揪紧。
她见过饥荒年代的照片，看过电影里灾民的惨状，可当这一切真实地呈现在她眼前时，那种冲击感，是任何影像都无法比拟的。
她亲眼看到一个瘦骨嶙峋的男人，为了争抢一块发霉的窝头，与人厮打在一起，最后被几个壮汉活活踩死。眼睛里的光，在临死前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
安颜僵在原地。
“看到了吗？”陆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这不是京城，这是真正的炼狱。饿疯了的灾民，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别说几十号护卫，就是几百号，也可能被他们撕碎了吃。”
安颜收回视线，只觉得喉咙发干。
“谢无妄呢？”安颜问，声音有点涩。
陆绥摇着扇子，懒散劲又回了几分，只是眼底的凝重没有散去。“暴乱已经镇压。但疫病是真的，在城外一个村子里，最严重。”他顿了顿，“谢小将军，就在那村子里。”
“去村子外面。”
马车停了下来。
安颜和陆绥下了车，往前走了几步。
离村子很远，官兵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身着盔甲的士兵个个神情肃穆，将村口围得水泄不通。
空气里弥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和腐朽，像是乌云压顶，让人喘不过气。
安颜的心口一沉。
她本以为谢无妄会在外面指挥，没想到他竟然在里面。疫病隔离，外面是好的，里面就是病人。
人在里面，很容易被感染的。
就在这时，警戒线内，一个身影走了出来。
来人穿着一身火红色的劲装，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红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披风下，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柄上缠着红色的布条，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个子很高，身形挺拔，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下颌线条也绷得很紧。
谢无妄离安颜和陆绥几米远，却像隔着一道天堑。
他先是看了陆绥一眼，眼神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要将陆绥生吞活剥。
陆绥却只是回了一个懒洋洋的笑，手里的扇子轻轻摇了摇，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死狐狸，你带她来做什么？”谢无妄的声音压得很低，有些沙哑。
陆绥摇了摇扇子，一脸无辜，“分明是我陪安颜姑娘来。”
“我没事。”谢无妄对安颜说。
安颜看着他，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这种情况她也抓瞎，她可以跟陆绥合作交换药和粮，但是疫病这种东西，她也没办法。
谢无妄直接对着身边的士兵下令：“封锁线再外扩十几米，任何人不得入内。”
他说着，又补了一句，声音很沉，“包括这辆马车，和人。”
安颜心里一滞。
她这才发现，眼前的谢无妄，和京城里张扬跋扈、动不动就炸毛的“混世魔王”判若两人。
他现在更像一个真正的将军，一个背负着重担，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少年。
他的身上，不再是单纯的意气风发，而是多了一种沉稳，一种历经磨砺后的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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