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窗外流淌，像浓得化不开的墨。我们并肩站在窗前，谁都没有再说话。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在我们身后投下交叠的影子，将我们与外面那个冰冷璀璨的世界温柔地隔开。尘尘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发出细微的鼾声，它对成年人心照不宣的复杂世界一无所知，也毫不在意。
苏芷的问题还悬在空气里——“你会后悔吗？”而我的回答，和她最终的确认，像两颗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相撞，然后共同扩散成一片平静的水域。
沉默在持续，但并不尴尬。这是一种饱含了理解与信任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我能清晰地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近在咫尺。
“其实，”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宁静，“我刚才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描述，“……手心里都是汗。”
我微微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在窗外星光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朦胧，但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坦率的自我剖析。
“我知道。”我说。会议时，我坐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身体瞬间的紧绷，虽然她表面上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冷静。
“但我还是问了。”她转过头，看向我，眼底有一丝倔强，也有一丝如释重负，“而且，把我们的‘底线’，就那么摊开给了他。”
“因为你清楚，那是我们必须要守住的东西。”我接上她的话，“不只是为了工作室，也是为了……我们自己。”
“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最后一点郁结都排空，“把话说破的感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她这句话，与其说是在评价刚才的会议，不如说是在总结她自己内心的突破。那个曾经习惯把自己包裹起来，用规则和界限来保护自己的苏芷，正在尝试着更直接地表达，更坦然地面对外界的风雨。
“有时候，尺子不只是用来量外界的，”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也是用来量自己的胆量和底气的。今天，我们量得都很准。”
她闻言，嘴角终于绽开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负担的笑容，像夜风中悄然绽放的白色小花。“是你先量的。”她轻声说，带着一点难得的、近乎俏皮的指控意味，“你那么肯定地接了我的话，把我……架在那儿了。”
我忍不住笑了：“那我下次收敛点？”
“不用。”她立刻摇头，语气恢复了她特有的干脆，“就这样……挺好。”
“挺好”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感。我们相视而笑，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和暖流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
“说起来，”我换了个轻松点的话题，指向窗外遥远天际一颗格外明亮的星，“那颗是金星吧？这个季节看得特别清楚。”
苏芷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点了点头：“嗯，启明星。天快亮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我们的话题从紧绷的现实，跳脱到了浩瀚的星空。开始漫无目的地辨认着那些熟悉的星座，回忆着小时候听过的关于星星的传说。聊天的内容变得琐碎而跳跃，从星星聊到最近看的书，又从书聊到尘尘昨天又把猫抓板挠得不成样子。
没有目的，没有逻辑，只是分享，只是陪伴。夜色在我们身边缓缓流淌，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
“林小白，”她又忽然连名带姓地叫我，语气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柔和，“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失笑：“怎么又谢？不是谢过了吗？”
“刚才谢的，是‘一直都在’。”她纠正道，目光落回窗外无垠的夜空，声音轻柔得像梦呓，“现在谢的，是……让我觉得，握着自己这把尺子往前走，好像也不是一件那么孤独的事。”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终于说出了她内心深处，或许连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恐惧——不是害怕失败，而是害怕在坚持自我的道路上，踽踽独行。
“当然不孤独。”我的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们是‘共生’啊。你的尺子，我的尺子，量出来的，是我们共同的路。”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嘴角噙着那抹浅浅的、却真实无比的笑意。
窗外，城市的星河与天际的星河仿佛连接在了一起，无声地闪耀着。而在这间亮着温暖灯火的小小屋子里，两颗曾经带着戒备和伤痕的心，在共同经历过风雨的洗礼后，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我们各自握着属于自己的尺子，却在此刻，丈量出了同一片璀璨的星空，和一条通往未知却让人无比心安的未来。
夜色还很长，但我们知道，黎明终将到来。而无论前路还有多少挑战，至少此刻，尺子在手，星河在望，并肩的人在身旁。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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