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云裳轻轻说:“我和景行都是费尽千辛万苦来到这一世的人,为的是改变每一个人的命运。我背负着上一世巨大的罪孽,手中沾满着无辜人的鲜血。景行已经成就了自己的职责,而我,也应该帮助你,去成为那个应该成为的人。我们用两个人的半生,换上一世说好的——若还有来生,只愿做两个平民百姓,过普通的人生。
一个时辰后,嵇青合上妆匣。
她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宁德公主,被册封,入住公主府,或又是与哪位阁老的幼子举案齐眉,生儿育女,在史书上留下“贤德温婉”四字评语——这便是宁德公主余生全部的路。
没有程云裳的刀光剑影,没有嵇青的隐忍蛰伏,没有地宫里的生死与共,没有石桥上的怦然心动。
只有宁德公主,陛下失而复得的骨肉,大明王朝一件精美而妥帖的装饰。
她缓缓抬手,抚过空荡荡的手腕。
那里曾经戴着一枚金镯,承载着母亲的血泪,承载着二十年的谎言,也承载着某个夜晚,有人对她说“你娘叫苏纨,她是个好人”时,心头那阵撕裂般的痛与释然。
那是母亲的眼泪凝成的琥珀,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殿内,落在她素锦深衣上,金线鸾凤忽然灼灼生辉。
赋止翻身下马,把缰绳搭在桥栏上,徒步走到桥中央。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面不太干净的镜子。她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桥还是那座桥,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已经不是那个人了。
另一个她,曾经在这座桥上站过。那日为逃赋池两府以及有其他官僚在场的晚宴,她女扮男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头发束得高高的,手里提着一盏花灯。池隐站在她身后,笑得眼睛弯弯的,说:“你扮男人还挺像。”那盏花灯是兔子形状的,纸糊的,里面点着一截蜡烛,烛光透过薄纸,把池隐的脸照得亮亮的。后来花灯被风吹灭了,池隐在她身后追着喊“还我灯来”,声音清脆得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潭。
也是这座桥。月前她与嵇青短暂重逢。一个在桥上,一个在桥下,隔着一川秋水,相望无言。嵇青穿着那件暗红色的衣裳,站在河岸的枯柳下,风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几片黄叶从她身边飘过。她看了赋止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走了。赋止站在桥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巷口,也没有说话。
她从怀中取出一支木簪。
簪身黝黑,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簪头简洁,没有繁复的雕花,只刻了一个字——“止”。字迹清隽,一笔一划都认认真真,像是一个人在灯下屏息凝神,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这是与嵇青一次野行时她亲手所刻,那天她们坐在山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满山的黄栌红得像火,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嵇青低着头,用匕首一点一点地刻,刻得很慢,像怕刻坏了。刻完了,她抬起头,把木簪递过来,说:“赋止,愿你此生有所止,有所依。”
几年来,她日日佩戴,从未离身。头发绾了又散,散了又绾,每一次都把这支木簪插进发髻里,从来没用过别的。发簪是有温度的,戴久了就暖了,像身体的一部分。此刻她把它握在手心里,掌心是凉的,簪身也是凉的,分不清哪个更冷。
她双手握住簪身两端,微微用力。
“咔。”
一声轻响,木簪应声而断。断口参差不齐,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是时光被剖开了一个横截面。
她蹲下身,以剑为锄,在桥东侧掘开泥土。秋天的土比春夏时干硬,剑尖插进去,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扬起一小片尘土。她掘了几寸深,将其中一段簪子埋了进去,用土盖上,用剑身拍了拍,拍平了。指尖触到泥土的那一刻,凉意从指尖传遍全身,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她没有缩手。
另一段簪子握在掌心,摩挲了片刻。指尖抚过那个“止”字,笔画已经有些磨损了,凹槽里积了细细的灰尘。她走到桥边,扬手抛入河中。
断裂的木簪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溅起一小朵水花。河水打了个旋,把木簪卷了进去,水流推着它往下游漂了几尺,然后被一块石头挡住,停了一瞬,又被后面的水推着翻过了石头,继续往下漂。漂了十几丈远,渐渐变成了一个小点,最后连小点也看不见了。
“你我缘分,至此而止。”
她低语。声音散在风里,不知是说给池隐听,还是说给嵇青听,抑或是说给这个挣扎在爱恨情仇、家国大义中的自己听。
风骤起。
卷起桥面上的尘土和落叶,扑在她脸上,带着一丝泥土的腥气和枯草的干燥气味。风中似有女子轻吟,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又像是从河底渗上来的。如叹息。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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