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掸去衣上草屑。动作很慢,嵇青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看着她的背影。
赋止转过身。嵇青看见她的眼神,心里忽然一紧。那双眼睛从前是亮的,亮的像星星,像火炭,像刀锋。现在也是混沌忧郁的。所有悲恸、软弱、彷徨、不甘、悔恨、无奈——都在这一刻沉淀到连她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做池隐未做完的事。”她开口了,声音嘶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石头上刻字,“做父亲未能做成的事。”
她走到墙角,打开一只陈旧木箱。箱子是樟木的,边角已经磨损,铜锁生了一层绿锈。她撬开锁,掀开箱盖。里面是一套玄甲——父亲昔年征战辽东时所穿。甲片是熟铁打制的,已经暗沉发黑,但依旧坚硬。肩吞和护心镜上留着几道深深的刀痕,那是战场上留下的。赋止一件件拿出来——护心镜,披膊,掩膊,身甲,腿裙。每一件都沉,沉得她端起来的时候手腕往下坠。
她脱下外袍,先穿身甲。嵇青走过来,帮她系背后的束带。束带是牛皮做的,很紧,她用力拉,拉了好几扣才扣上。然后是披膊,然后掩膊,然后腿裙。每一件都严丝合缝,像是量身定做的——本来就是为她父亲量身定做的。肩吞处宽了一些,但能穿。护心镜勒在胸口,硌得肋骨生疼。她没有皱眉,没有停手。嵇青在她身后,将披风的系带穿过肩吞上的铜环,打了一个结。
最后是佩剑。挂在腰间的剑钩上,剑鞘碰着腿裙的铁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系好披风——黑色的,厚棉布的,边角已经起了毛。夜风吹过,披风被卷起来,像一面沉重的旗。
玄甲沉重,压在她单薄的肩上。她的肩胛骨被甲片硌得生疼,但她挺直了脊梁。不是甲片撑着她,是她撑着甲片。铁的重量和人骨头的重量,在这一刻分不清了。
她转过身。
嵇青看见她穿着那身玄甲,站在柴房昏暗的光线里。甲片上的锈迹和刀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衬得她的脸色越发苍白。那身甲太大了,肩吞宽出一指,身甲长过腰际,腿裙拖到膝下。她穿着它,像是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
“我要见李溯。”赋止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穿了一身铁甲之后说出来的。嵇青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劝。她只是走过去,帮她把松了的束带重新扣紧,然后站到她身侧。
“我陪你。”嵇青说。
赋止看着她,点了点头。
管家站在门口,老泪纵横。他看着小姐穿上老爷那身旧甲,嘴唇哆嗦了几下,只说出了一句:“小姐,那太险——”
“险?”赋止打断他。她转过头,看着管家,那不是笑,是一种什么都不在乎才会有的表情。
“池隐孤身入东厂时不险么?”她说,“池世伯撞柱死谏时不险么?我父亲下诏狱时不险么?”
管家张着嘴,说不出话。
赋止收回目光,望向门外淅淅沥沥的雨。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像这世间的一切都和它无关。她站在门槛内,细雨在外面,一扇门板隔开了两个世界。她看着那些无声坠落的白,声音低沉如誓。
“我要魏恩——血债血偿。”
风雨中,她腰间短剑轻鸣。不是风吹的,是剑刃在鞘中震动,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着要出来。像应和亡者之誓——池隐的,池清述的,杨闵道的,所有死在魏恩手里的人的。
远处皇城角楼,一盏孤灯在黎明前悄然熄灭。
月亮从云隙漏出惨淡的光,照着沉寂的京城。流动的屋顶反射着月光,亮得不像是真的,像一幅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在落,只有风在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犬吠,又很快被雨吞没了。
而深宫之内,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重重宫墙。那人穿着深色的夜行衣,面罩蒙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很冷,像两块冰。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每落一步都踩在砖缝或者瓦片上,避开那些容易发出声响的地方。他翻过三道宫墙,穿过两道长廊,绕过一队巡逻的禁军,潜入了乾清宫西暖阁。
暖阁里没有人。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着那些沉默的家具——龙椅,御案,笔架,砚台,一卷摊开的奏折。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那人蹲下身,在西墙第三块砖前停下来。他用指甲抠进砖缝,轻轻用力,砖块松动,被抽了出来。砖后是一个暗格,不大,刚好能放进一个匣子。暗格里躺着一只紫檀木匣,匣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字,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那人取出木匣,打开。匣内是一卷黄绫,绫面上写满了字。墨迹干涸,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但主要的字迹还能辨认。那是池清述以指血书写的血诏,每一个字都是他用咬破的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写上去的。字迹潦草而歪斜,有的笔画断断续续,像是写到一半手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每一个字都在说同一件事:魏恩祸国,罪当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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