赋止在祠堂里跪拜沉思。
膝盖下的蒲团已经旧了,边角的草茎断裂,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她没有起身,也没有点灯。月光从祠堂高处的格窗漏进来,落在牌位上一排排烫金的字上,那些字在暗光中失了颜色,只剩下模糊的轮廓。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尾春特有的干冷,吹得供桌上的烛火摇摇欲灭。
她想知道母亲是谁。不是赵夕口中那个北邦国公主的模糊影子,是真正的、有名字的、曾经在这世上活过的那个人。
她跪在蒲团上,目光越过供桌上层层叠叠的牌位,落在了最末一排。那里有一块比别的牌位都小的木牌,没有烫金,只是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字迹已经褪色,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那是她母亲的牌位。每次来祠堂,她都刻意绕过那一排,只对着祖宗的牌位磕头,眼睛从不往那个方向瞟。
牌位上的字是父亲的手笔,笔画端正而沉重,和她记忆中父亲写公文时那种飘逸的字体完全不同。每一笔都像是在木头上刻出来的,用力到几乎要穿透木板。那上面写着:“先妣林氏之灵位。”
像一个人活了一辈子,最后只被记住了一个姓。赋止盯着那个“林”字,若母亲是异国公主,大概这“林“也是不真实姓氏吧。月光从格窗移过来,落在“林”字上,把那一笔一划照得明明白白。她忽然发现,这个“林”字的写法,和她在别处见过的都不一样——起笔处有一个微微的顿挫,收笔时向上挑了一个看不见的勾。这个习惯,她在另一处见过。是赵夕的字。赵夕写信用的是行书,但批公文时用的是楷书。他的楷书有一个特征——所有“林”字的起笔都会顿一下,收笔会挑一个勾。
赋止的心脏猛跳了一下。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告诉自己太荒唐。赵夕比父亲还年轻几岁,怎么可能和母亲的牌位有关系。但那个“林”字的写法像一根刺,扎进了她的脑子里。
她跪在那里,目光从牌位上移开,落在供桌下面的暗处。那里有一个小小的龛位,嵌在供桌的底座里,被垂下来的桌布遮住了大半。她从前没有注意到过,今夜月光的角度刚好,把那个龛位的轮廓照了出来——不大,一尺见方,边缘有一道细密的缝隙,像是一个可以打开的小门。
赋止俯下身,伸手掀开桌布。月光跟着她的手探了进去,照亮了那个龛位的正面。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像是用手指按下去就能打开。她犹豫了一瞬,将食指放进凹陷,轻轻一按。
咔嗒。
门弹开了。
龛位里面很暗,她看不清,伸手进去摸。指尖触到一样东西——硬的,凉的,表面粗糙,像石头。她取出来,托在掌心里,凑到月光下。
是一块黄色的石头。
石头不大,刚好握满一只手掌。形状不太规则,边缘有些圆润,像是被水流冲刷过的鹅卵石,又像是被人长期握在手里摩挲成这样的。颜色是暗黄色的,不是那种明亮的黄。表面有几道深深的裂纹,从中间向四周延伸,把整块石头分成了几瓣,但还连在一起,没有散开。明显是碎裂过了,被人用什么东西粘合的——粘合剂已经干涸发黑,在裂纹处凝成一条一条的细线,像伤口的疤。
赋止把石头翻过来,背面刻着字。不是汉字,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文字。弯曲的笔画,圈圈点点,像藤蔓缠绕,又像星图。她一个都不认识,但她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石头。它能被藏在她母亲的牌位下面,而且是被小心粘合之后再藏进去的,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用一块桌布遮住,让它和灰尘一起被遗忘。
她把石头握在手心,凉意从掌心渗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一直走到肩膀,走到脖子根。她忽然觉得这块石头认得她。不是她在握着它,是它在握着她。那些裂纹像是活的一样,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裂缝里流动。
赋止把石头用帕子包好,揣进怀里。然后她重新跪好,朝母亲的牌位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乾清宫,暖阁,烛火通明,却照不暖一殿的寒意。
崇祯这几日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魏恩死了,这件事情本该让他松一口气,但事实上,朝廷所面临的问题一直没有断过。魏恩活着的时候,所有的矛盾都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一死,那些被他压住的东西全炸开了。
城外驻军蠢蠢欲动。李溯的火铳营在宫变中起了大作用,但魏恩死后,李溯拒绝接受朝廷的封赏,也不肯交出兵权,只说了一句“魏阉已除,某当北归”,便带着亲兵退到了西山营地,既不进也不退,像是在等什么。朝中有人参他“拥兵自重”,有人建议出兵剿灭,崇祯一概不准。李溯手里有近八万的主力兵,一旦攻城,后果不堪设想。
辽东的阚一卿被紧急召回——那是崇祯最后一张牌。阚一卿在宁远镇守多年,和满清骑兵打了十几年的仗,从未败过。他手下有三万边军,是真正见过血、上过战场的兵。把阚一卿调回京城,意味着辽东的防线会出现缺口,但崇祯顾不上了。外敌和肘腋之患,他必须先解决眼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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