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朝会开了两个时辰,没有结果。有人主张和李溯和谈,有人主张以阚一卿的边军压境逼李溯交出兵权,还有人主张把赋启推出去——赋启和李溯是旧交,让赋启去劝降。崇祯没有采纳任何一条。他只是让王承恩拟旨,命阚一卿火速回京,不得延误。然后散了朝,把自己关在暖阁里,谁也不见。
王承恩端着茶进来,看见皇帝坐在龙椅上,手里握着一枚玉镯,拇指来回摩挲着内侧那个“苏”字。那是嵇青母亲的遗物,也是他和苏纨之间唯一的联系。他摩挲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窗外的天灰蒙蒙的,看不见月亮,看不见星星,像一整块铅板盖在头顶。他忽然想起苏纨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她抱着刚满月的嵇青,站在驿站的门口,风吹得她的裙角翻飞。她说:“等京城的事办完了,来接我们。”他说:“等我。”
等了十七年,等来的是她的死讯。
崇祯闭上眼,把那枚玉镯贴在胸口。然后睁开眼,把玉镯放在案上,拿起朱笔,开始批折子。还有太多的事要做,没有时间给他伤怀。阚一卿三日后到京,他必须在此之前拿出一个章程。
地宫很深。
石阶向下延伸了数十级,尽头是一道铁门,没有锁,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门后是一条窄廊,窄廊的顶上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灯芯烧得久了,积了厚厚的灯花,火苗黄豆大小,昏黄而无力,把影子拉得很长很扭曲,像一群被钉在墙上的鬼。
窄廊的尽头豁然开朗。那是一个不小的地宫,穹顶呈拱形,砖石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一根梁柱。地宫的四角各有一盏长明灯,灯火比廊道里的亮一些,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而暧昧。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药味,混着泥土的潮气和某种说不清的、陈旧的花香。
地宫中心,三块平坦的大石呈品字形排列。每块石头上都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叠着简单的被褥,被褥下面躺着人。
三个人。
左边的那个是赋上。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中衣,衣领处露出一截绷带——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脸色不算太差,嘴角有一道已经愈合的伤疤,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的头发散在被褥上,乱成一团,像是很久没有梳理过。但他的手,搁在身侧,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没有噩梦的梦。
右边的那个是景行。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旧衣裳,衣裳的领口和袖口都有磨损,露出了里面的棉絮。她比上次被送进魏恩府时瘦了很多,但她的身上没有新伤——那些魏恩施与的旧伤已经结了痂,痂落了,留下淡粉色的疤痕。她躺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态安静得像一具被精心安置的遗体。但她的胸膛在起伏,很慢,很轻,但一直在动。
中间的那块石头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陌生的女人。
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也可能更年轻一些,因为消瘦让她显得比实际年龄老。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发亮,铺在枕头上,像一匹展开的黑色绸缎。脸型修长,颧骨和下颌的线条柔和而清晰,眉弓不高,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她的肤色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白,像一块被藏在匣子里的玉。她穿着素白色的衣裳,衣裳的式样古朴而简单,没有刺绣,没有镶边,干净得像一张还没落过墨的纸。她的呼吸比赋上和景行都更轻,轻到几乎看不出起伏。但她的眼皮在微微颤动,像在做梦,又像是在努力睁开眼睛。
赵夕站在石台旁边。
他从地道下来的时候,没有带随从,没有点灯笼,一个人走完了那数十级石阶,推开了那扇铁门。地宫里的长明灯是他上次来的时候点上的,灯油耗了大半,灯芯结了厚厚的灯花。他没有去剪,只是站在石台旁边,低头看着躺在中间那个陌生女人。
他没有看赋上,也没有看景行。那两个人像是和他无关,像是这地宫里两件多余的、暂时寄存在这里的物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中间那个女人身上。
他伸出手,悬在那个女人额头上方,停了一瞬,然后轻轻落下,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几缕碎发。动作极轻,极慢,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掉的东西。
碎发被拨到耳后,露出完整的额头。额头光洁而饱满,只是比正常人的体温低了一些。赵夕的指尖从她额前滑到太阳穴,从太阳穴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他没有用力,甚至连触碰都算不上,只是用指尖的皮肤感受着她脸颊上的温度——凉的,但不是冰凉的,像一块在阴凉处放了很久的石头,凉意是从里面渗出来的,不是在表面。
赵夕的嘴唇动了动。
他开始说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宫空旷,没有回声,他的声音一出口就被空气吞掉了,连站在几步之外都听不清。
“不用担心。”
他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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