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两个骨血,我都带来了。”
他的目光从女人脸上移开,扫过左边石头上的赋上,又扫过右边石头上的景行。景行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和赋止有七分相似——同样的眉眼,同样的下颌线。她躺在那里,和赋止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两尊像,一尊擦亮了,一尊还蒙着灰。
“虽然一个是上一世的女儿,但……但应该都一样吧。”
他停住了。手指还停留在女人的额角,指腹轻轻按着她的太阳穴,像是在感受她脉搏的跳动。脉搏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在跳。一下,两下,慢得像是隔了很久很久才跳一下。
赵夕低下头,嘴唇凑近女人的耳边。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有那个女人才能听见。也许她听不见,也许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我们很快就会见面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微微发颤。那个“是不是”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头顶那片被泥土和砖石隔开了的、看不见的、遥远的天空。
地宫里安静极了。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在穹顶上投下摇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砖石上移动,缓慢而不确定,像水中漂浮的、找不到岸的水草。
赵夕直起身,将手从女人的额角收回来,拢进袖中。他站直了身体,整了整衣冠,恢复了那个一贯的、从容不迫的姿态。但他的手在袖子里还是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有太多的话没有说完,有太多的力气没有用尽,有太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再也没有办法追回来。
他转过身,朝铁门走去。走出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三块石头,三个人。赋上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听不清是什么。景行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什么,又松开了。中间那个女人还是原来的姿势,头发铺在枕头上,衣裳的衣角垂在石台边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赵夕看了她最后一眼,然后转身,推开铁门,走进了那条窄廊。脚步声在廊道里回荡,一声比一声远,最后被铁门关上的声音截断了。
地宫里只剩下长明灯的火苗,和三个沉睡的人。
油灯里的油还在烧,灯芯在慢慢缩短。时间在走,呼吸在继续,心跳在继续。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些人什么时候会醒,醒了以后会看到什么,会想起什么,会失去什么。
中间石台上的那个女人,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更长了。像是一阵极轻极细的风从她眼皮上拂过,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她体内深处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确认。确认自己还在这里,确认时间还在走,确认有人在等她。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草席下的被褥被她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陷,那个凹陷的形状是一个人侧卧的姿态,像一把略微弯曲的弓。她的手臂搁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尖碰着草席的边缘。草席是新编的,还带着干草的清气,混在药味和泥土的潮气里,若有若无。
长明灯的火苗忽然旺了一下——不知从哪来的风,也许是赵夕关门时带动的气流。那一下火光把整个地宫照得通亮,短短一瞬,然后恢复了原来的昏黄。
在那短短一瞬里,中间石台上那个女人的脸被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角,有一滴尚未干涸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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