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印从篝火旁边一路延伸出去,到了外沿木桩缺口处便断了,雪地里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乱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绊过。陆沧把油灯凑近地面照了一遍,没有说话,但他把那道缺口旁边的木桩摸了一下,绳结是松的,不是风化松的,是被人解开又重新绕了一圈。
这件事压在孟珍心里,但眼下没有时间细究。
雪封山的最后几日,营地里的人靠着剩余的存粮和孟珍从背篓里取出来的那几块压缩干粮撑过去了。佑佑的伤口愈合得不错,脖颈处的红肿消了大半,能跟着马秀兰四处走动,但体力还没有完全回来,跑两步就喘。孟珍每隔两天给他换一次药,换药的时候棚子里只有她和马秀兰,别人不进来。
外头那些私下嘀咕的声音没有断,楚莱弟弟媳妇把那晚看见的事反复说给不同的人听,每说一次,细节就多一点,到后来已经演变成孟珍用一根发光的细针救活了半死的孩子。孟珍听见了,没有理,但她把散布这件事的人在脑子里记下来了。
入春的第一场雨是在夜里下的,下得不急,但雨声把营地里所有人都淋醒了。孟珍起身检查棚顶,茅草已经开始腐烂,漏了三处,马秀兰用木盆接着,佑佑缩在角落里,睡眼惺忪地看着那几个漏水的地方。
天亮之后,孟珍把人叫齐,说要搬。
不是搬离这片山,是往向阳坡那边移,她上个月就看好了一块地,背风,向阳,坡面缓,底下有石层,立柱不容易塌,最重要的是那块地右侧有一道天然的石壁,可以直接省掉一面墙的工料。
楚顺第一个开口,说:“冬天都过来了,现在搬,折腾什么。”他说这话的时候往吴翠枝那边看了一眼,吴翠枝把头偏过去,没有接,但嘴角动了动。
孟珍没有跟楚顺说,直接让陆沧带人去量地。
活计分下去之后,孟珍让楚顺跟着去,专门负责往山下背石料,楚顺脸色不好看,但没有当场发作,跟着走了,走了大约半里地,拖慢了脚步,落在队尾。陆沧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搬迁的事做了五天。
向阳坡那边的营地立起来之后,比旧营地宽整了许多,石壁那侧的棚子分给马秀兰和佑佑住,楚莱弟和大丫在旁边,孟珍的棚子在中间,正对着出入口。吴翠枝把这个分配看了一遍,拉着楚平说石壁那边不见风,住着最好,凭什么给马秀兰。楚平去找孟珍说,孟珍把他打发走了,说:“石壁那边湿气重,养伤住的,不是享福住的。”
楚平回去把这话说给吴翠枝听,吴翠枝没再闹,但那天晚上多盛了一碗饭,孟珍从外头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也没有出声,只是把分饭的勺子从吴翠枝手里接过来,重新量了一遍,多出来的那碗倒回锅里,一句话没说。
吴翠枝脸色铁青,但没有动。
开垦的事是在搬营之后第三天开始的。
向阳坡下方那片缓坡,孟珍前几日勘察过,表层是积年的腐叶,往下挖一尺是沙土,再往下才是硬底,适合梯田,不适合深根作物,她从空间里挑了几样种子,都是矮秆、耐旱、生长期短的品种,和这片地的条件对得上。
她把种子用普通布包分装,对外说是逃荒前从村里一个老农手里换来的,老农一辈子种地,说这几样东西抗旱,产量也不差。
楚顺拿着布包掂了掂,说:“就这点种子,够种几分地。”
孟珍说:“够了,种法不同,产量不一样,到时候看结果。”
楚顺把布包放下来,往旁边走了,走到一半,回头说了一句,说他认识北边义军里的一个人,说义军那边地方已经打下来了,跟着过去比在山里开荒强,在山里熬一年,收成还不够填肚子。
孟珍停下来,把楚顺的方向看了一下,问他这消息从哪里来的。
楚顺说是最近听说的,含糊过去了,没有说从谁那里听来的。
孟珍把这件事压下去,没有当场追问。
但到了傍晚,她把陆沧叫到营地外头,把楚顺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陆沧听完,把北边那道山脊看了一眼,说:“上午砍柴的时候,他在山脊东侧看见了新鲜的篝火灰烬,不是一两个人用的,是十几个人扎过营的规模,距离营地不到半日的脚程。”
孟珍把“半日脚程”这几个字在脑子里压了一下。
楚顺说义军已经打下地方了,但山脊东侧有十几个人扎过营,义军若已经往南走,这些人留在山里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还没有答案。
开垦的活计第四天出了岔子。
楚平和沈押镖那边的一个年轻人在坡地上起了口角,起因是楚平说那年轻人开沟的方向不对,年轻人没有回嘴,但把锄头放下来不干了。楚平觉得没意思,去找吴翠枝抱怨,吴翠枝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了一句,说外来的人不服管,迟早是个祸患,不如让他们自己去,反正粮食和药材不能让外人分。
这句话传到沈押镖耳朵里,沈押镖没有找吴翠枝,直接去找了孟珍,说他那边的人不是来受气的,若是营地里的人对外来的有意见,他们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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