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的信旗出现在东南方向,这件事比北侧山口的战事更让孟珍心里沉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动,只让沈押镖先把那支小队拦在营地外沿,不许进,不许散,派两个人盯着,说:“他们要见谁,要说什么,先问清楚,问完来报。”
沈押镖去了,孟珍转身回东侧,陆沧还躺着,呼吸比刚才扎好伤口时浅了一些,脸色没有回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她蹲下去,把手搭在他腕上,脉象细而快,失血之后的人常有的象,但这个细的程度比她预期的要重。
她把手收回来,在心里把伤口的情形过了一遍。
那道口子,她扎的时候已经看清楚了,斜切,深,肋骨下方,没有伤到脏器,这是好的,但伤口里有一段她没有说出来的情形——那把环首刀是劣质铁,刃口不齐,划进去的时候带了一段细碎的铁屑,她用药液冲过,但冲不干净,那些碎屑留在里头,时间一长,会烂。
这件事她压着没有说,是因为当时营地里还有别的伤者,她没有时间,也没有合适的场合。
但现在陆沧的脉象告诉她,不能再等了。
她站起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楚莱弟还在,正在把用过的布条收拢,孟珍叫她进来,让她把马秀兰也叫来,说:“今晚还有一件事要做,你们两个留在这里,不许走,不许出声,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
楚莱弟把她的脸看了一眼,没有问,转身去叫人。
马秀兰来的时候,手上还带着水汽,是刚洗过手的,她进来,把陆沧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变,没有说话,站到孟珍指的位置上。
孟珍让两个人把陆沧的上身扶起来,重新把伤口的布条解开,伤口在灯光下暴露出来,周围的皮肉已经开始有一点发红,是铁屑在里头的征兆,时间不多。
她没有再犹豫,把手伸进袖口,这回不是取那个小瓶子,是从空间里直接取出来的东西,一个扁平的布包,展开来,里头是几根细针、一把小巧的弯刃、一卷细线,还有一个密封的小瓶,瓶身是透明的,里头是无色的液体。
这些东西摆在破席子旁边的地上,在油灯的光线里,和这个棚子里所有的东西都不一样,不是材质,是那种说不清楚的精细程度,像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
楚莱弟的手顿了一下,马秀兰把那个透明瓶子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手上扶着陆沧的力道紧了一点。
孟珍说:“我师门有一套取异物的手法,今晚要用,你们两个帮我压住他,他若是疼得动了,伤口会更难收。”
她说“师门”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是平的,没有解释,没有停顿,像是一件早就说好的事。
楚莱弟把那个透明瓶子又看了一眼,低下头,把手压在陆沧的肩上。
手术做了将近半个时辰。
陆沧中途醒过来一次,是在弯刃进去的时候,他没有出声,但手指在破席子上攥紧了,孟珍没有停,把那段铁屑一点一点带出来,用透明瓶子里的液体冲洗,再缝合,用的是细线,针脚细密,和这个时代的人用粗麻线缝伤口的方式完全不同。
马秀兰全程没有抬头,但孟珍注意到她的眼神在那根细针上停了很长时间。
楚莱弟在陆沧最疼的那一段,把手压得更重,没有说话,但嘴唇是抿着的。
缝合完,孟珍把那个透明瓶子里的液体最后敷了一遍,用干净的布条重新扎好,站起来,把手上的东西收回布包,布包重新放回袖口。
陆沧的呼吸在缝合之后慢慢稳下来,脸色还是白的,但那种细而快的脉象已经开始回落。
棚子里安静了一段时间,是那种说不清楚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有什么东西在这段安静里悬着,没有落地。
最后是楚莱弟先开口,她没有问那些器械从哪里来,只说:“娘,他今晚要有人守着。”
孟珍说:“我知道,你去把今晚的事跟沈押镖说一声,让他今夜不要往这边来人,有事在外头等。”
楚莱弟应了,出去了,走之前把那个布包的方向看了最后一眼,没有说话。
马秀兰收拾盆和布条,动作比平时慢,在帘子口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说:“当家的,我不会说出去的。”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没有立刻回,等马秀兰的脚步声走远了,才在心里把这句话压了一下。
马秀兰说“不会说出去”,说明她已经知道有什么东西是不该说出去的,这比什么都没看见更麻烦,也比什么都没看见更让人放心一点点。
她在陆沧旁边坐下来,把油灯拨暗了一点,外头的火光还在,北侧山口方向的那片燃点没有动,东南方向坞堡的信旗还没有消息传回来,营地里各处的声音压着,像是一口气憋在胸口,还没有吐出去。
沈押镖来报是在子时刚过,他在帘子外头压着声音说:“坞堡来的那支小队,领头的是坞堡管事的一个亲信,带了一封信,说坞堡主想和营地这边谈,谈的内容是关于北侧溃兵的事,坞堡那边有一条绕开山口的隐道,可以让营地的人撤,但条件是营地这边要把手里的一样东西交出来。”
孟珍把“一样东西”这四个字听完,没有动,问:“他们说是什么东西?”
沈押镖说:“他们说,孟当家知道是什么。”
棚子里的灯光在这句话落下去之后,静了很长一息。
孟珍把手边的布条叠了一下,放下,说:“让他们今晚先在外沿等着,明天再谈。”
沈押镖应了,走了。
她把今晚的几件事在脑子里压了一遍,陆沧的伤,楚莱弟和马秀兰看见的东西,坞堡来人说的“孟当家知道是什么”,还有陈老头那句“新地方只有孟当家知道”——这几条线在今夜同时收紧,不是巧合,是有人在等她露出破绽。
她把头靠在棚子的木柱上,闭了一下眼,外头北侧山口的火光在黑暗里静静烧着,天亮之后,才是真正难过的关口。
就在这时候,陆沧的手动了一下,他没有睁眼,但手指在席子上动了,像是在找什么,孟珍把手搭过去,他的手指停了,呼吸沉下去,重新睡过去了。
孟珍把手放在那里,没有收回来,外头的风从帘子缝里透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压了一下,又直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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