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带队出发后的第三天,营地里的气氛表面上比之前松动了一些,但孟珍心里那根弦一直没有放下来。
谷地里头有人的消息,是陆沧派回来的人带的。那人翻山赶了大半天的路,靴子上全是泥,进营地的时候腿都在抖,喝了半碗水才把话说清楚。陆沧在谷地外沿探了两日,发现里头的营地规模不小,扎得齐整,有固定的轮哨,不是临时落脚的流民,更不是随便搭起来避风的草棚子,是有人提前规划过、建起来的据点。
孟珍把这句话在脑子里压了很久。
她去找沈押镖,把这件事说了,问他:“这一带除了黑石寨和各路流民,还有没有你知道的固定势力?”
沈押镖想了一会儿,说了两个字:“山氏。”
孟珍问他:“说详细一点。”
沈押镖说:“山氏不是帮派,也不是寨子,是这一片山里世代扎根的几支山地氏族,人不多,但对山里的路比任何人都熟,轻易不跟外人打交道。但外人若是动了他们认定的地,他们也不会跟你讲理,直接动手。这些年灾荒一起,山外的人往山里跑,氏族那边已经在收缩地盘,把以前不在意的几处谷地都标进了自己的范围。那处东北谷地,我走镖那些年听人提过,早年是氏族的夏日营地,后来才废掉的,到底废了多少年,我说不准。”
孟珍把这几句话在脑子里叠了叠,没有立刻开口,转身让沈押镖去找一个腿脚快的人,再往东北方向送信给陆沧,把山氏的事告诉他,让他在谷地外头先别轻举妄动,摸清楚对方底细再说。
沈押镖应了,走了两步,顿了一下,回头说:“我还有一件事,本来想等今晚说的,但现在孟当家既然问了,就一起说。今天上午,营地里从外头来了一个走商,不是第一次来,上个月就来过一回,卖过一批粗盐。这回来,说是要换药。”孟珍听到这里,没有说话,等他继续。沈押镖说:“那个走商换了药,在营地里待了将近两个时辰,走之前,在南侧的棚子边跟一个新来的流民搭了很长时间的话。那个流民孟当家不认识,前天才进来的,说是从南边逃过来的。我当时没往深处想,但现在想起来,那个走商开口换的药,不是普通的伤药,是退热的,是孟当家救那批染病流民时用过的那个方子配出来的药。”
孟珍把这句话听完,一时没有立刻反应,过了一息,才说:“你今晚把那个走商来的时间、换了什么药、和那个流民说了什么都整理出来,报给我。”
等沈押镖走远,她才慢慢把这件事在脑子里摊开来。
退热的药,那批药她配过,在营地里用过,但方子只有她自己知道,营地里旁人学不来。走商专程来换这个,说明他知道营地里有这个东西,或者说,有人告诉过他,营地里的药跟别处不一样。
她想到了之前那个商人。
那个人是在一次发热的流民爆发时被她救过的,伤得不轻,养了将近十天才能走动,走之前还专门来道过谢,说了很多好听的话。孟珍当时没有多想,只让他走得仔细,别又碰上溃兵。
没想到这个口子,是从那里漏出去的。
楚莱弟在这个时候从南侧过来,手里拿着一块折好的布,走到孟珍跟前,说话前先往左右看了一眼,才开口:“今天营地里有个从南边来的人,自称是个走方郎中,跟守哨的人说想进来,说是听人说这里有神医,特地来拜访求学的。沈押镖的人把他拦在外头,没让进。但那个人在外头等了大半天,后来来了另一个人,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走了,走的方向是往南。”
孟珍把“听人说这里有神医”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脸上没有变化,说:“那个拦在外头的郎中,有没有说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楚莱弟说:“守哨的人问过,那个郎中说,是在南边一个大城里,听一个走商喝酒的时候说的,说北方深山里有人会用别处没有的法子治病,还把已经不行的人拉了回来。”
这句话让孟珍停了一下。
那个被救的商人,她记得他是要往南走的。南边大城,走商,喝酒失言,这几件事叠在一起,口子在哪里,已经不难猜了。
她没有站在原地多想,让楚莱弟去把今天那个新来的流民找来,就说营地里要重新登记人口,让他去东侧报名。
楚莱弟去了,孟珍转身去了东侧,在那里等。
那个新来的流民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面相普通,身上的衣服比一般逃荒的人要耐看一些,补丁打得齐整,不像是随便凑合的。他进来,孟珍让他坐,问了几句:“从哪里来?路上走了几天?有没有家眷?”那人答得流畅,没有磕绊,但有一件事对不上。他说他从南边最近的渡口过来,走了五天,但他脚上的鞋,磨损的位置不对。若是走了五天山路,磨的应该是鞋底前掌,但他这双鞋,鞋帮的侧面磨得更厉害,像是在山坡上横着走惯了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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