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沧回来的时候,天色刚刚压暗,营地的炊烟还没有散净。
他带着分营地那边几个人一路赶回,靴子上满是泥污,走路依旧是军伍里练出的沉稳步调,每一步落地都分寸有度。孟珍正在主帐里梳理今日谷地传来的几条消息,听见外头动静,没有起身,只等他自行入内。
陆沧进门,先摘下腰间水囊放到一旁,随即在她对面落座。
孟珍把今日诸事从头道来,没有半分省略。南边的招安条款、岩支的底线诉求、石支更换领头人、陌生流民留下的已至二字,还有楚顺回营后那句仓促得刻意的应答。她叙说时,陆沧始终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唯独听到已至二字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等她说完,陆沧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南边那份条款,你打算应下?”
孟珍说:“还没有定。”
陆沧眉头微微一沉,直言道:“若是应了,往后税官入驻营地,人口名册拱手送出,这处营地就不再由你做主,只会沦为南边的屯田据点。你头上那层虚衔,看似体面,实则是拴住你的绳索,根本不是用来给你撑腰的。”
孟珍将这话听进心里,平静回应:“我明白。”
陆沧看向她:“既然明白,为何还要犹豫考量?”
孟珍没有立刻作答,抬手按了按桌上那张素纸,缓缓说道:“乱世之中,绝对的独立本就是空谈。没有正经名分,没有外部制衡依附,营地往后的日子,日日都如悬在刀口边缘。石支早已被南边势力渗透掌控,谷地通路又遭封锁,下一步会是什么局面,你心里比我更清楚。”
陆沧听完,起身在帐内踱了两步,驻足回头看向她:“孟当家,你建起这座营地,初衷是庇护众人活命,不是给南边添一个随意拿捏的据点。名分这种东西,旁人既能给,便能随时收回。等到对方翻脸收走恩赏之时,你又拿什么抗衡自保?”
孟珍说:“所以我才没有仓促应允。我要的是拖延出足够的时间,三日之内,必须把岩支这条人脉再往深处推进一层。”
陆沧在心里掂量了岩支二字,没有应声。
孟珍看着他:“你不认同我的想法。”
陆沧坦言:“我赞成争取缓冲时间,却绝不赞同用南边的条款换时间。你一旦松口应下,就算只有三个月缓冲期,南边也已然撕开了一道口子。往后这道口子只会越扯越大,你再想封堵,就得付出更沉重的代价,到最后困住的不是旁人,只会是你自己。”
孟珍静静听完,一时无言。
二人对视片刻,帐内陷入一片沉寂。
这是她与陆沧相识以来,第一次在行事抉择上僵持至此。往日意见相悖时,多是他查漏补缺,她定夺方向。可这一次,两人站在了截然相反的立场,各自逻辑都无可辩驳,谁也没法说服对方。
孟珍最终开口:“三日之内未必会下定论,但岩支那边,明日必须再去一趟。你愿不愿陪我同去?”
陆沧深深看她一眼,只答一字:“去。”
他转身将要踏出帐门时,脚步顿住,没有回头,沉声说道:“孟当家,我在边军那些年,见过太多靠着上方名分苟存的地方势力。最后落得覆灭下场的比比皆是。我不想在这里,再亲眼见证一次。”
话音落下,他迈步离去。
孟珍独自坐在帐中,久久未动。
她心中没有气恼,也不觉得陆沧言之有误。只是将他的劝诫与今日所有变故层层叠合,思绪反复盘旋,始终绕不开眼下的困局。
外头人声渐渐平息,营地沉入夜色静谧。
方三曾来过一趟,把今日岩支长辈提及的山里旧约重新梳理详述,还额外打探到一则消息。旧约留有实物佐证,刻在一块古石碑之上,石碑坐落于谷地再往北三十里的一处旧营地遗址。只是那片区域早年遭遇过山火,山路荒弃难辨,如今知晓确切位置的人,已是寥寥无几。
孟珍把三十里、旧营地遗址这两个关键信息牢牢记在心底,让方三先行回去歇息。
将近亥时,守哨之人入帐禀报,楚顺今夜子时前后悄悄出了营地,往北侧外沿走去,逗留约莫一盏茶时辰便折返。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只布包,触感绵软,不似硬物,反倒像是纸张一类物件。
孟珍将纸张二字在心里暗暗沉下。
纸张在营地里本就稀缺寻常人绝不会深夜专程外出只为取一包纸。楚顺带回来的布包,绝非自己所有,分明是有人提前放在北侧外沿,特意等他前去取走。
她起身叮嘱守哨之人,今夜不必再来另行禀报,只需默默记好楚顺全程动向,明日一早再当面回话。
守哨人刚退下没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不止一人,还夹杂着压低的交谈声。孟珍神色未动,静立片刻,楚莱弟掀开帘子进来,脸色泛白,急声道:“娘,马秀兰不见了。”
孟珍立时起身:“什么时候发现的?”
楚莱弟说:“方才巡夜人手巡查西侧,发现马秀兰住处房门敞开,佑佑独自睡在屋里,马秀兰不见人影。她日常穿的外出鞋也不在屋内,看着像是自行离开的。夜深人静,没人知晓她去往了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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