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与兄长前脚离了京城,云瑶这里便安静得有些反常。
云战雄出征那日,云青锋随行送至城门,回来时带回一句父亲的话,说让她好生养身子,别总熬灯。云瑶应了,把那句话在心里压了压,没有多想。她知道父亲放心不下她,也知道父亲其实更放心不下的是边关的兵马粮草——但那些话,父亲不说,她也不能追问。
府里顿时空了大半,连廊下的声响都少了。
江姒月在云战雄出征后第三日,主动搬回了云家——她说是自己在外住着不放心,要回来陪着云瑶,语气温软,态度恭顺,捎带着还让人送了两盆她亲手养的海棠进来,说是云瑶的正房采光好,养着更合适。云瑶没有拒绝,让丫鬟把花接了,客客气气地谢了一声,一切都如寻常。
只是贴身丫鬟红芪当夜悄悄来回话,说江姒月身边那个素云,搬回来时的行李里头有一只描金小匣,锁着,没有挂在外头,是压在最底下的衣物层里头夹带进来的,红芪是在帮着搬行李时无意间碰了一下,听出里头有动静,像是细碎的瓷瓶。
云瑶没有立刻追问,只叫红芪把这件事记着,不要声张。
她知道江姒月向来不做没来由的事,这次主动搬回来,绝不只是“不放心”。
事情的变化,出现在五日之后。
那日,府里负责外采的采买婆子进门时,碰巧撞上了一个打听路的陌生男人,说是走错了胡同,在门口徘徊了一阵,留下一句含混的话:“云家的姑娘,命里带煞,克亲妨国,可惜了那副好皮囊”,随即绕过街角走了,采买婆子回来当做新鲜事说给厨房的粗使丫鬟听,话传了两道,到了红芪耳朵里,红芪当日便来告诉了云瑶。
云瑶把这件事搁在心里翻了一遍。
民间流言的传法,历来是从人多的地方起头,从菜市、茶馆、胡同口落脚,不会平白无故地冒出来,更不会精准到“克亲妨国”这四个字——这四个字,不是街头混混能凑出来的说法,背后要有一套说辞撑着,要有人出了钱,找了会说这话的人去散布。
她没有立刻动,只让红芪留意,今后凡是府外有类似的闲言碎语传进来,一字不漏地告诉她。
流言的事还没理清楚,另一件事又悄悄落了进来。
云瑶素来睡眠不稳,府里备着一道安神汤,是老方子,已经喝了有两三年,熬药的是厨房一个老实的婆子。入冬以来,那婆子说手脚不利索,申请让自己徒弟来搭把手,管家嬷嬷准了,也没有多想,毕竟是老人家的意思,新来的小丫头也跟着学了快一个月,看着没有出差错。
但云瑶喝了三日之后,夜里开始做很重的梦。
不是那种常见的噩梦,而是一种很沉、很粘的昏沉感,像是浸在浓水里,人是清醒的,手脚却拎不起来,梦里的事情真实得出奇,醒来却又什么都抓不住。她头两日以为是天寒气燥,到第三日晨起时,端起安神汤来,鼻端凑近了嗅,气味没有异常,颜色也是寻常的深褐,但舌尖细细抿了一口,有一丝极轻的涩,不是药材本身的苦涩,像是外来的东西融进去之后留下的尾调,极淡,不仔细辨认根本察觉不出来。
她当时没有动声色,把汤盅搁回去,让红芪以自己不想喝为由端了出去。
药材格子里的事,她还留着心眼——前次被人放进去的那包干叶,她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声张。眼下安神汤里的异味,细细想来,手法上有一处相似:不用烈药,不求立竿见影,而是取长线,让人在不知不觉里慢慢漫过去,等旁人发现,已经难以溯源。
这是同一套思路。
她在书斋里把这几件事并排摆开,把时间轴对了一遍。流言是从外头来的,安神汤是从内头来的,两件事发力的方向不一样,却在同一段时间内同时出现——外头要坏她的名声,里头要坏她的神志,两线并进,要把她逼进一个“妖孽癫女”的死局里。
这条计,一旦坐实,哪怕父亲从边关回来,也难以开口替她辩解。
她坐在书案前,把那盏安神汤的尾味在脑子里压了又压,想起前世那两年里,她为了替萧扶风奔走,曾在他书房里翻过一本记载西域药材的杂录,里头有一味东西,特性恰好与她今日感受到的症状吻合——幻梦散,无色,微涩,单用无大碍,长期服用会令人意识涣散、情绪失控,似癫非癫,难以自辩。
她不动声色,却在心里已经基本确定了这味东西。
问题在于,她只是确定了“是什么”,还没有弄清楚“是谁经的手”。
厨房那个新来搭手的小丫头,来历不算清楚,是老婆子介绍进来的,管家嬷嬷没有细查。云瑶让红芪借着送东西的名义,去厨房走了一趟,顺带问了那小丫头一句闲话,回来说:“那丫头来历说起来有些绕,是老婆子从邻街介绍来的,邻街那家是做针线活的,但那小丫头手上没有针眼,红芪说问她家住哪里,她报了个地名,却对不上云家附近的街道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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