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竣工的第三日,云瑶正式迁入。
搬迁当日,宫人流水般穿梭往来,各色器皿陈设依次摆放就位,红芪在旁逐一低声报与云瑶知晓,哪扇窗朝南,哪处廊角有台阶,哪间耳房的门槛略高,皆细细叮嘱了个遍。云瑶神情平静,只在听至“东厢书房有一架落地博古架,紧挨着窗边”时,指尖微微顿了顿,随口吩咐挪远两步,说是怕行走间碰撞。
红芪依言照办,没有多问。
旁观的女官们将这些细节,看在眼里,面上皆是恭敬得体的神情,并无异样。但待到诸人散尽,云瑶坐在内室的美人榻上,微微侧耳,听见廊下至少有两道脚步声迟迟不去,以整理器皿为由,在院中兜兜转转,显然是在观察。
她闭目养神,神色如常。
内务府新调来的两名粗使婆子,在迁宫这日被分配到了院外洒扫。云瑶留了心,在整理妥当后故意差遣红芪去外院问话,借机支走身边人,独自在内室于书案前静立了半刻钟。这半刻钟,她仔细辨认了窗格子的方位与光线的落角,将永宁宫的大致格局默默描摹了一遍,记在心里。
永宁宫与养心殿之间,隔着一道月洞门,一条连廊,并无重兵驻守,却有三拨轮值的宫人,换班极有规律。萧琰将她安置在这里,护卫与监视,不过一线之隔。
迁入第四日,萧琰傍晚时分到了。
他身上带着奏章的纸墨气,在内室坐下,未曾开口,只是沉默地翻阅带来的折子。云瑶坐在他斜对面,手中捻着一串菩提子,低着头,姿态闲适。两人相对而坐,安静了有小半个时辰,才听他忽然开口,问永宁宫住着是否适应。
云瑶答了“甚好”。
“东厢博古架挪了位置。”萧琰声音不轻不重,像是随口一提。
云瑶手中的菩提子顿了一息,随即如常拨动:“怕碰撞,让人挪了两步。”
萧琰没有再说什么,视线重新落回折子上。但那一句轻描淡写的提及,让云瑶心底暗沉,永宁宫竣工前后的动静,他皆是一清二楚,甚至精细到一架博古架的位置变动。这份掌控,无声无迹,却无处不在。
两人相处渐多,云瑶愈发摸出了几分规律。萧琰来永宁宫,有时带着政务,有时带着棋盘,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着。他说话不多,问的却都是要紧的,不问她前世今生,不问云家,只问她今日可曾吃药,可曾睡好,书房那支熏香是否太过浓烈。
这种问法,比任何直截了当的试探更让人摸不准底细。
第七日,宫中来了一桩传言。
消息是从内务府的缝隙里漏出来的,说是东宫旧部中有人秘密上书,声称太子萧扶风获罪前曾遭萧琰设局陷害,铁证系伪造,要求重审。奏书不知辗转几道,据说已到了几位老臣案头。
这消息传到云瑶耳中,是经由红芪从浣衣房的宫女口中得知的,辗转打了两道弯。云瑶当时正让太医换药,神情纹丝未动,只在太医退出后,慢慢将这消息拆开来想了一遍。
旧部上书,是萧扶风一系的最后挣扎,也可能是有人借旧部之名,另起炉灶。时机卡在这当口,针对的,既是萧琰,也是云家呈上的铁证,连带着她这个“人证”,都被圈了进去。
她忍住了立刻派红芪去探消息的冲动,只平静地靠回软枕,阖目。
事情还没有到最坏处。她得先弄清楚,这封奏书,究竟流传到了几个人手里,又是谁在推波助澜。
转机出现在次日午后。
云青锋难得再度登门,却比上次拘谨了许多,入座后只说了几句云家近况,便开始欲言又止。云瑶察觉他脚步声不对,来时比寻常沉,离开时却极轻,像是在刻意压着什么。待他起身告辞,在廊下与红芪交代“带来的点心切记莫让主子多吃”时,声音微微压低了一节。
云瑶没有叫住他,只待人走后,唤了红芪进来问那盒点心的来历。
红芪答说是云青锋从外头带来的,底下压了一封信,说是云将军捎给小姐看看的,家常言语,请安问候。红芪顿了顿,补了一句:“盒子里还夹着一张云家账目的旧纸条,只写了几个数字,像是随手垫的,不像有什么用处。”
云瑶让红芪将那张纸条取来,放在自己掌心。
指尖摩挲过纸面,她“仔细辨认”了许久,才像是没看出端倪,随手搁下,说了句“父亲惦记着,心里知道了”。
但那几个数字,她已经清晰地看进了眼底。那是她与云战雄早年约定过的一套旧时暗码,家中演练兵法时用来传递方位的。如今这几个数,拼出来的意思只有简短四字——来人有异。
是警示。父亲在北境,却仍旧嗅出了京中的动静,不便明言,托了云青锋走这一趟,以点心掩护,将消息送进宫来。
云瑶的心沉了沉。“来人有异”,到底指的是哪路人,哪个方向,那张纸条里没有更多了。
她在心里将这几日出入永宁宫的人影一一梳理了一遍,内务府调来的粗使婆子,太后遣来的白鹭,前来禀报修缮事宜的女官,负责送药的太医……一时间,哪个环节都无法确定,哪个人都嫌疑未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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