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在荒漠边缘扎下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姜茉坐在帐篷外的石块上,把承之的刻刀在掌心翻了翻,随后收进了腰间的布包。她没有睡,也没有特意去想什么,只是坐着,让风把脸吹得有些发麻。帐篷里梨漾已经睡着了,那块抄满数据的石片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睡觉的时候还用手搭着边缘,像是怕被人悄悄取走。
陆庭樾的那顶帐篷就在斜对角。
轮椅停在帐门口,没有人守着,火把插在地上,把帐布的边缘照出一条模糊的光晕。姜茉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站起来,重新低下头,用指节抵住膝盖,把那根在心口一直绷着的线又往深处压了压。
方砺在拂晓前找过来了。
他走路没什么声音,在她旁边半蹲下来,把一个装有热水的皮囊递过来,语气跟平时一样,没有多余的起伏:“斥候消失这件事,将领报上来了,他说是独自行动,不算失踪。”
姜茉接过皮囊,烫了一下,换了只手拿。“他报上来的时候,你信吗?”
方砺沉默了片刻。“不信。”
“那就够了。”
方砺没再开口,站起来走了。姜茉捏着那只皮囊坐了一会儿,慢慢喝完了热水,才起身去检查营地的布防情况。她绕了半圈,发现禁军的哨位空了一个,去问守夜的士兵,对方说是轮换,时间对得上,但姜茉在心里记下了,那个位置恰好面朝荒漠深处斥候消失的方向。
天亮之后,队伍开始拔营。
承之是被人扶着走出来的,脚步已经比昨夜稳了些,但反应还是慢半拍,有人跟他说话,他会先愣一息,才开口回答。姜茉帮他理了理外袍的领口,他低头看她,叫了声“姜茉”,用的是昨夜那个语气,辨认的成分多过亲昵。姜茉应了一声,没有纠正他,转头叫来梨漾,让梨漾跟着承之一起走。
梨漾没问原因,拉着承之的袖子,压低声音跟他讲了几句话,承之的神情松动了一点,两人并排跟上了队伍。
姜茉落在后面,目光扫过南夏将领的位置。
将领今早换了人站在他身侧。昨夜带回消息的那名斥候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她没见过的年轻侍卫,面孔生疏,挂刀的方式跟南夏惯用的佩刀习俗略有出入。姜茉没有停步,把这个细节往后推了推,继续走。
队伍行进到荒漠边缘和官道交界处的时候,出了第一个岔子。
天启那名中年男子拦住了队伍,说是他的随行护卫在临近的驿站等候,需要在此分道。方砺没有当即答允,两人在原地对峙了大约半柱香的功夫,天启男子最终从随身的机括里取出一枚刻有御印的铜制信物,方砺验过,才让出了路。
那枚铜制信物在交还的时候,姜茉站在侧面,瞥见它正面的纹路,那是天启枢密院的押印,不是御前,而是专门负责涉密情报汇总的部门。
她在心里把这个细节和那只换过型号的符文装置放到一起,再加上男子在地脉图边缘记录光带数据的动作,拼出了一个方向。这个人来地脉之眼,不只是为了压制傀儡,他还带着另一份任务,把地脉的完整数据带回枢密院。
这份数据落在枢密院手里,和落在外人手里,后果完全不同。
但她现在没有办法做什么。队伍还在移动,承之的状态还没有稳定,她攥着这条线,找不到地方使力。
中年男子在岔路口带着随行人员走远之后,方砺退回来,在她身边停了一步,没有开口。
“他拿走了什么?”姜茉先问。
方砺把视线从那条远去的路上收回来。“地脉图上三处节点封锁之后,光带的残留数据,枢密院要做核验。这是标准程序。”他顿了一顿,“但核验的结果不会给我们看。”
标准程序。姜茉在心里嚼了嚼这几个字,没有说什么。
队伍在傍晚前抵达了最近的关隘。南夏将领在城门口领了一批换乘的马匹,准备连夜继续赶路,往南夏旧宫城的方向去核实第三处节点的情况。临行前,他走到姜茉面前,停了两息,把一件折叠整齐的东西放到了她手里。
是一块布,叠了好几层,里面包着硬质的东西。
姜茉没有当场打开,攥在手里,等将领带人走远了,才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把布层层展开。里面是一枚令牌,不是昨夜那枚惠妃主令,而是另一枚,做工更旧,背面的纹路被人刻意磨损过,只留下中间一行极细的字。
她借着火把的光把字辨认清楚,心口顿了一下。
那是一个地点,是南夏旧宫城以北三十里的地名,以及一个时间,七日之后。
将领没有附任何解释,但这个地点和时间,指向的只有一件事:第三处节点出了变故,他在那里安排了后手,七日后要去确认。他把这枚令牌给她,那里会发生什么,他已经在推进,她要不要知情,自己决定。
姜茉把令牌重新包好,压进袖袋深处。
当夜,她回到陆庭樾帐篷外,在帐门口站了片刻,没有进去。里面有人说话,是随行的军医在确认他的状态,声音低,但透过帐布能听出几个词。她站到听不清楚为止,才转身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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