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试。
殿试。
京城。
还有更大的局。
更远的路。
更高的位置。
她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就绝不会只停在一个小小的兴安县。
灯火晃了晃。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春天,葛源乡照旧插秧。
夏天,稻花照旧满野飘香。
秋天,家家抢收晒谷。
冬天,山风照旧钻人骨头。
可陆丹青的日子被切得很细。
天不亮起身。
读书。
练字。
背经。
拟题。
白天帮着家里看看病,教乡里稳住人痘章程。
晚上再回灯下,一篇篇磨八股。
这两年,沈真石果然没有食言。
每隔一阵,便会叫人带些京中的新题、新程文、名家批语回来。
不多。
却样样都紧要。
有时候还会附上一两句自己的评语。
“此题切口可再收束。”
“中股太满,宜留余韵。”
“策问不在多说,在说中关窍。”
陆丹青每次收到,都会反复看好几遍。
她心里清楚。
这是在把她往京里真正的考法上引。
时间一晃,两年便过去了。
到了会试前一年年底,葛源乡已经很少再有人提起陆家。
倒是陆丹青的名字,传得越来越远。
西江一带,凡是说起那个十二岁赴京会试的小解元,几乎无人不知。
有人说她是神童。
有人说她是小神医。
也有人说,她这一回进京,多半还要闹出更大的名声来。
会试之年,二月前,严家全家一早就忙开了。
行李不必多。
路引、文书、衣裳、干粮、笔墨,样样却都得反复查。
这回不只是严家紧张。
连柳如眉都特意从县里赶来送她。
“这次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我都替你提着心。”
陆丹青笑。
“不会了。”
严老头亲自把包袱递给她。
手粗,话也不多。
只说了一句。
“去吧。”
“严家送你出去,不是为叫你回来认命的。”
“能走多高,就走多高。”
陆丹青鼻尖有一点发酸,还是稳稳点头。
“好。”
这回送她去京中的,是严二江和严承聪。
一大一小,一个稳,一个机灵,正好合适。
路上走了月余。
山路、官道、渡口、驿站,一程接一程。
越往北,天越冷。
入了京畿,风里都带着一股硬气。
京都比她想的还大。
城门高,街道宽,车马不断,人潮像水一样。
礼部贡院外,更是早早挤满了从四面八方来的举人。
各省口音混在一处,吵得人脑仁发胀。
有年过半百的老举人。
有二十来岁的青年才俊。
也有像她这样年纪小得扎眼的。
陆丹青一出现,周围就有不少目光扫过来。
“那就是西江那个小解元?”
“就是她?”
“听说还会治天花。”
“才十二?”
议论压得不算低。
严承聪听得眉头直皱,刚想回头瞪人,就被陆丹青拦了一下。
“别管。”
她比谁都清楚。
这时候越回头,越显得心虚。
真正该做的,是进场以后,把卷子写到谁也说不出话来。
入场搜检极严。
衣带、鞋底、发髻,样样都查。
陆丹青过完搜检,被引到自己的号舍前时,天还没亮透。
狭窄的一间小格子。
一块板,两块砖,抬头只能看见窄窄一线天。
冷。
也静。
所有的喧嚣一进号舍,都像被隔到外头去了。
她把笔墨铺好,坐下,慢慢吐出一口气。
第一场,四书题。
发卷后,陆丹青先扫题。
只一眼,眸光便定住了。
第一题。
己欲立而立人。
第二题。
居位恤民,不私其身。
第三题。
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题面不新。
可越是这种题,越难做得拔尖。
因为人人都会写仁义,人人都会写恤民,人人都会写本末。
真正难的,是在不出理学正轨的前提下,把这些话写出自己的筋骨。
陆丹青没有急着下笔。
她先闭了闭眼。
想到的,不是书页。
而是兴安县那一场天花。
是封死的门。
是断粮的人家。
是陆光宗那封字字堂皇、却踩着人命往上爬的折子。
这些东西,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
再睁眼时,她提笔。
第一题《己欲立而立人》
她破题便不空。
直点“立己者,非独善其身,乃成己之德于成人之功也”。
开头先收住,不把话放太大。
承题再引圣贤之意,说士子立身,不在独拔于众,而在以己所学使人同得其安。
起讲便把“立”字分开来写。
一是立德。
二是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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