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窗户,六枚子弹已经在桌上排成一列,黄铜弹壳沾着指尖留下的温度。
陈衡没有休息,枪还没有完成组装,桌上这些东西也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绒布裹住子弹,贴身收好,剩下的工具逐件拆开,擦净,再放回原位,能够藏进木箱的全部沉到底层,台钳和药勺也用旧布包了起来。
桌面先用湿布擦过两遍,再用干布收尾,蜡烛底座凝住的蜡油被刀背刮掉,连落在桌缝里的碎屑也挑了出来。
留下一点痕迹,都可能变成别人追问的由头。
收拾完屋子,他走到水缸旁边,舀起一瓢冷水,把整张脸埋了进去。
寒意扎进头皮,胸口的气很快耗尽,数到第八下,他才抬起脸,水珠顺着下巴落回缸里。
水面来回晃动,映出一张苍白的年轻面孔,眼窝发青,嘴唇也没多少血色。
这具身体只有十七岁,身体里面的人却已经死过一回。
毛巾挂在木架上,硬得快要撑出棱角,屋角还堆着三天没洗的衣服,锅里泡着前天用过的碗,水面已经浮起薄薄的油花。
母亲如果还在,家里不会乱成这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按了回去。
窗外天色渐亮,屋里已经能够视物,他走到床边,掀开旧书箱,从夹层里取出油布包,放到桌上慢慢展开。
枪身,套筒,枪管,弹匣,以及一批只能用镊子夹取的小零件,整齐铺在蓝布上。
所有边角都磨过,摸不到毛刺,零件表面涂着薄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这些东西来自车间的边角料,报废库里的旧部件,还有阳台上那些无人知晓的夜晚。
枪身骨架用的是四十五号碳钢,套筒用四十铬,几根关键弹簧则从报废仪表里拆出,再按需要改制。
没有轻质合金,也没有工程塑料,手边能找到的材料只有这些。
条件差得让人窝火,好在图纸一直装在脑子里,尺寸和装配顺序也反复核过多遍。
陈衡拿起枪身,指腹从导轨处慢慢擦过,冰凉的钢件压在掌心,重量比尺寸带来的感觉更沉。
楼下已经有人说话。
张婶和隔壁单元的王嫂子正在水池边闲聊,孩子从楼道跑过,皮鞋落在水泥台阶上,一路响到楼下。
白天不能继续。
油布重新裹好,零件藏回夹层,陈衡换上工装,推门出去时,脸上只剩熬夜之后的倦色。
走廊里带着潮气和饭菜味,楼下有人端着搪瓷盆洗菜,见他出来,随口问了一句。
“小陈,上班去啊?”
“嗯,先吃口饭。”
食堂的稀饭比昨天稠,窝头掺了玉米面,嚼起来有股淡淡的甜味。
吃完早饭,他照常去了办公室。
秦宏志趴在隔壁桌上,嘴里咬着铅笔,为散热鳍片的铸造工艺犯愁,草稿纸已经铺了半张桌子。
“小陈来了?”
“来了,秦哥早。”
“吃了没有?”
“刚从食堂过来。”
没人多看他一眼。
军工厂搞技术攻关的人,大多熬得脸色发青,一个十七岁的技术员没睡好,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青松项目的弹道数据表摊在桌上,膛压曲线和初速数据密密麻麻,陈衡的目光落在纸面,脑中转动的却是另一套装配顺序。
击锤配合,阻铁角度,导轨间隙,弹匣卡榫的回弹力度,每一个环节都被重新推演。
越往下算,越有两处拿不准。
一处在套筒导轨,一处在弹匣卡榫。
下午三点,秦宏志把椅子拖过来,手里还捏着那支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铅笔。
“小陈,今晚老车间放《地道战》,去不去?”
“不去了,困得厉害,想早点睡。”
“你这叫什么年轻人,天天比我还没精神。”
秦宏志嘀咕两句,夹着草稿纸走了。
五点下班,六点吃饭,七点回家,整整一个白天被挂钟切成了无数小段。
陈德厚今晚参加厂党委扩大会议,讨论下半年的生产指标,中午吃饭时已经说过,散会少说也要到十一点。
这段时间够用。
夜色落下来后,宿舍楼里的灯陆续亮起,又一盏接一盏熄灭。
九点半,楼里的说话声少了大半,十点整,隔壁老赵家的收音机响了一声,样板戏没了,随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哈欠。
十点十五分,陈衡反锁房门,拉严窗帘,只留下罩着灯罩的十五瓦台灯。
昏黄灯光落在桌面,四周全藏进黑暗里。
又等了十分钟,走廊没有脚步,楼上也没了拖动桌椅的动静,他才打开夹层,把零件重新铺在蓝布上。
开始组装。
夜巡人员从楼下经过时,胶底鞋踩过碎石,手电筒的光贴着窗帘扫过去。
陈衡停下手,侧耳听着脚步由近到远,步频没有变化,只是每天都会经过这里的例行巡逻。
等楼下重新安静,他才把镊子伸向击发机构。
白天在厂里参与步枪研发,拿图纸,开讨论会,谁都知道他是青松项目的技术骨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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