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庭湖南下,过了湘江,过了漓江,过了珠江,孙清婉的队伍一路走到了南海边。海和湖不一样,湖是安静的,海是躁动的。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轰鸣声,咸腥的海风扑面而来,粘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澹漪蹲在礁石上,仰头看着远处的海面。她的旗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像一面旗。她用手压了压头发,防止被吹成疯子。“上次来海边,是民国二十六年,在青岛。那时候海里没有龙宫,只有德国人修的栈桥。”
婴宁蹲在她旁边,手指按着礁石,情感共鸣在探海下的龙宫。“现在有了。东海的龙宫,在海底深处。龙王姓敖,住在水晶宫里。他有三个女儿,最小的叫琼莲,长得很美,性格很野。她不喜欢待在龙宫,经常跑到海面上来玩。有一次她在海边遇到一个书生——穿着破旧的衣裳,在海边捡贝壳。书生长得一般,瘦瘦的,黑黑的,但眼睛很亮。琼莲喜欢他的眼睛。”
听潮蹲在婴宁旁边,耳机戴在耳朵上,声波探测正在扫瞄海底的结构。他在海床上看到了龙宫的轮廓——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和洞庭龙宫差不多,更大一些。龙宫的正殿里坐着一个人,穿着黄色的龙袍,头发花白,胡子很长。他在喝茶,茶很烫,他吹了很久才喝一口。
“龙王在喝茶。他在等。等女儿回家。女儿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云母的方盒子屏幕上,能量读数在跳。海水里有很多东西——盐分、微生物、微塑料,还有一股很微弱的能量,淡粉色的,像春天的桃花。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能量,把数据传给静海。
静海看了看,在竹简上写下了“桃花瘴”三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不是瘴气,是情念。张生的情念溶进了海水里,像盐一样,化不开,冲不走,一直在海里飘着。他在海边坐了很多天了,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怎样才能娶到龙女。他的念力太强了,强到海水都装不下了。”
张生坐在海边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架着一口锅。锅很大,大到能装下一个人。锅是铁的,黑漆漆的,锅底被火烧得发红。锅下面堆着柴,柴是干的,火烧得很旺,火焰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音。锅里装的是海水。他要煮海,把海水煮开,逼龙王把女儿嫁给他。
听潮蹲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嘴张了半天,合不上。“他是认真的吗?煮海?一整片海?他用一口锅?”
云母蹲在他旁边,方盒子开着。“锅是铁锅,柴是干柴,水是海水。按照热力学,要把一整片海煮沸,需要的热量相当于——她心算了一下——他的柴烧完都不够。”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他不知道别的办法。他是个书生,不会法术,不会游泳,不会打架。他只会读书、写字、烧火做饭。他听说煮海能让龙王屈服,他就信了。他信了,就去做。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要试试。不试,连失败的机会都没有。”
寒江站在最后面,面无表情。“他试了会累死。烧火需要人看着,柴要添,火要控,水要搅。他一个人,不眠不休,撑不了三天。”
“那怎么办?”
“帮他。”
张生坐在锅前,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烧得更旺了,锅里的海水开始冒泡,不是沸腾的泡,是热气顶的。他把手伸进锅里试了试水温,烫的,但不是烫到不能碰的程度。他又添了一根柴。
他在这里坐了好几天了。第一天,他把锅架起来,生火,煮水。水没开。第二天,他换了一口更大的锅,水还是没开。第三天,他换了一口最大的锅,就是现在这口,能装下一个人。水还是没开。他不想放弃了,放弃了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澹漪蹲在他身后的礁石上,看着他的背影。她在民国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等一个人,等了很多年,等到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她不想看到别人也变成她那样。
“张生。”她开口了。
张生转过头,看到一个穿旗袍的女人蹲在礁石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不认识她,但他没有害怕。一个在海边坐了好几天的人,什么都见过了。
“你是谁?”
“一个路过的人。你在做什么?”
“煮海。”
“煮海做什么?”
“把海水煮开,龙王就会出来。他会问谁在煮我的海,我说是我。他会说你想怎么样,我说把女儿嫁给我。他同意了,水就开了。他不同意,我就继续煮。”
澹漪看着他认真的脸,不知道该说他是傻还是有毅力。她把折扇一合。“你需要帮忙吗?”
张生想了想。“需要。帮我捡柴。柴不够了。”
澹漪看了一眼他身后堆成小山的柴垛。“你捡了这么多柴,手都磨破了,不累吗?”
“累。但不累的话,我会想她。想她的时候心更累。捡柴至少手累,手累了心就不累了。”
苏挽晴来了。她没有靠近,站在远处的礁石上,暗紫色的光点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到。她的节点不在海里,在张生的心里。她在张生最绝望的时候,往他心里种了一个念头——不可能。海水不会开,龙王不会出来,琼莲不会嫁给你。你是一个穷书生,你配不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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