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的石灰还在天上飘着,白色的粉末,很轻,很细,像雪。小青蹲在钱彬的肩膀上,仰着头,看着那些白色的粉末。它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它在和那颗“白”字说再见。它翅膀上有了十四个墨点。它等着下一颗。
前方的光是血红色的,像血染的海。光里面有一片海,海面上漂着倭寇的尸体。但这次,钱彬没有直接走到戚继光面前。他落在了一条山路上。
山路很窄,两边是光秃秃的石头山。走了没多久,前方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打架。不是一两个人,是成百上千的人。钱彬拨开灌木丛,看到了一片低洼的谷地。谷地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人,有的拿着锄头,有的拿着扁担,有的拿着菜刀,正在混战。尘土飞扬,喊声震天。
“矿工械斗。”周景山拄着坤元杖,“义乌的矿工和永康的矿工争矿脉,打了几个月了。官府管不了。戚继光就是来这里招兵的。”
谷地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破旧的布衣,不是铠甲,但腰杆挺直,目光如鹰。他看了一会儿混战的矿工,然后跳下石头,走进了人群。他就是戚继光,二十多岁,脸上还有年轻人的棱角。他走进混战的人群里,没有拔刀,没有喊话。他走到一个被打倒在地的矿工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把他拉了起来。那个矿工满脸是血,愣愣地看着他。
“跟我走。有饭吃。”
矿工没动。他又说了一句:“跟我走,不用再抢别人的矿。我给你们矿。”
矿工的眼睛亮了。“什么矿?”
“倭寇的命。”
戚继光在义乌待了一个月,招了四千人。不是谁都招,他一个个看。看手,手上茧厚的,是干活的料。看脚,脚底板硬的,是能走路的。看眼睛,眼睛不躲闪的,是敢拼命的。招满了四千人,他带着他们离开义乌。临行前,他请所有人吃了一顿饭。饭是糙米饭,菜是咸菜炖豆腐,肉没有。他端着碗,站在高台上。
“兄弟们,从今天起,你们不是矿工,不是农民。你们是兵。是我的兵。我不会让你们饿肚子,也不会让你们白死。我教你们打仗,你们跟着我。打赢了,有赏。打输了,我们一起死。”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把碗里的饭吃完了。
画面一转。钱彬站在戚家军的校场边。校场很大,地面被踩得硬邦邦的。四千人列队站在校场上,鸦雀无声。戚继光站在高台上,手里没有令旗,拿着一根竹竿。
“列阵!”
四千人动了。不是乱动,是有序地动。十二个人一组,每组一个队长,一个副队长,两个藤牌手,两个狼筅手,四个长枪手,两个镗钯手。藤牌手在最前面,蹲下,藤牌挡在身前。狼筅手站在藤牌手后面,狼筅从藤牌上方伸出去。长枪手站在狼筅手后面,枪尖从狼筅的缝隙里伸出去。镗钯手在最后,负责补刀和保护后方。
戚继光从台上走下来,走到一个藤牌手面前,踢了踢他的脚。“脚打开,太窄了。倭寇一刀砍过来,你站不稳。”藤牌手立刻把脚分开了一些。他又走到一个狼筅手面前,把狼筅从他手里拿过来,自己示范。狼筅很长,很重,他舞起来呼呼生风。舞完了,把狼筅还给那个兵。
“刺出去要快,收回来也要快。慢了,倭寇的刀就砍到你手上了。”
那个兵点头。他走到一个长枪手面前,看了一眼他的枪尖。“枪尖要磨到能剃胡子。不够利,刺不进倭寇的甲。”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蹲下来,当着四千人的面,开始磨那个兵的枪尖。磨了十几下,用手指试了试,站起来。“照这个标准,所有人回去磨枪。明天我检查。”
四千人散了。戚继光还站在校场上,一个人。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根狼筅,扛在肩上,走回营帐。月光照着他,影子拉得很长。
画面又转了。钱彬站在戚继光的营帐里。已经是深夜了,油灯还亮着。戚继光坐在桌前,面前摊着纸,正在写东西。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了很久。
帐帘掀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穿着青色的布衣,头发用木簪束着,手里端着一碗粥。她是戚继光的妻子,王氏。
“还没睡?”
戚继光没有抬头。“快了。”
王氏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他写的纸。“《纪效新书》?”
“嗯。”
“写了多久了?”
“一年多了。”
“还要写多久?”
“不知道。写完了,给我的兵看。他们识字不多,要写得简单。太深了,看不懂。”
王氏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鸳鸯阵十二人一队,队长执牌,藤牌手执藤牌……”她念了两句,放下。“还行,能看懂。”
戚继光抬起头,看着她。“你识字?”
“你教的。”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
“新婚那天。你说‘娘子,我教你认字’。我说‘认字干嘛’。你说‘认了字,就能给我写信’。我等了十年,没收到过你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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